许贲一字一顿地把需求念完,最后将纸转了个方向,把他画的座位示意图往各位面前一摊,又伸手圈了圈,“还有这俩,目测起码六七十的老阿姨,其中一个还带了假牙。”
这次轮到后厨的四位沉默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借口过生日想要分盘的旅行团,绕这么一大圈,合着怕不是节目组为了制造看点故意请来的一车演员。
还有昨晚自己问忌口的时候那群人颇为微妙的神色...
呵。
朴晚在心里小小地嗤笑了下,也就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既然是安排的环节,想必给那边也一定提前给哪位献过良策才对。
总不能只给客人安排了戏份,指望后厨几个临场变戏法。
李訇利没什么表情,顺手把座位图压了两折搁在台面一角,又环视了眼厨房等着他的几位,“那咱们凉菜先分,热菜按座位和出餐次序走,特殊忌口的几个单独拿出来,到时候别上错了。”
话说的不痛不痒,落到实际操作上却没多少用处,不过其他几个人没提出什么异议,应了两嗓子就四散都回台守着去了。
凉菜和蛋羹一没沾海鲜调料和油腥,二来不影响蛋奶素,所以烹制分餐阶段还算顺滑,等第一道走了餐开始制备热菜,事情才渐渐变得有点棘手了。
鲈鱼还没排队进蒸箱,就已经有了海鲜过敏和素食的两份要求,再往后炖鸡,鱼柳,焖饭,更没一道能完全绕开这些忌口。
李訇利看着蒸箱上逐格递减的倒计时,略一思忖,“要不把十四号的那份换成鸡肉?蒸一下,最后淋点汁,做法也不用改太多...”
原本正拾掇台面上多余食材的朴晚闻言动作一停,转而把视线落到他手边那碗酱汁上。
她没听错吧?
“淋什么汁?”
“就是之前给鱼调的那个。”李訇利用筷子屁股碰了碰碗沿,“用给鸡的话,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
平时习惯了在厨房里这么问用料,没成想到对方直接领会错了方向,朴晚只得多费一遍口舌,略紧着眉头把问题说得再具体点,“我问的是里面都加了什么?”
“盐,生抽,老抽...”男人报了几个,后面干脆直接含糊一句带过了,“还有点别的什么的。”
“别的?什么别的?”太墨迹了...报个用料还得酝酿半天,要不是四面八方都架着摄像,她这会儿大概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了,“鱼露?蚝油?XO?”
这次李訇利也拿不太准了。
凭手感调味本来就是他的做菜风格,东一勺西一点,味道合适量够用就行,没什么记住细节的必要,更何况前脚自己还对着镜头讲过这是秘制配方,那现在又当着满屋子的面被一通质问算怎么回事...
见闷驴半天憋不出个准话,朴晚索性也没再期待什么,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撂了句结论,“那这个不能用。”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去了冷藏库。
冷藏的温度比外面凉得多,她在风口位置站了一会,任着凉气渐渐渗透皮肤,逼退了一身从后厨积攒来的躁意。
其实朴晚清楚自己今天不该扮演什么关键人物,把分来的活料理妥当,剩下的不论做的是漂亮还是一团糟,都和她没关系。
只是麻烦一件一件落在眼前,调味不明的酱汁,想一出是一出的替换菜,况且后面还有一大堆排队等着出餐衔接,一旦在夜露的厨房里看见听见了,就很难再装作不知情...
尤其是过敏这两个字。
再出来,朴晚手里多了两包腐皮,几盒老豆腐,一罐棕榈心,还有几个用食塑袋套着的素鸡卷。
那本来是阿水留作下次员工餐的食材,她看着像是豆制品,就一并征来填窟窿了。
其实朴晚刚才已经很努力地没把话说得太直,鸡确实能做一份替换,却不能一并照顾到素食的需求,与其短时间内一道菜要翻好几种花样去对应忌口,不如用一种通用解法去满足全部特殊的需求。
“这些是冰箱里能用的...”她把东西挨个放到台面上,说一样朝前推一样,“特殊忌口要不就统一换成素菜,鲈鱼换腐皮素卷,炖鸡换炖老豆腐,炸鱼柳换炸棕榈心,焖饭改个素炒饭。”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不忘补了一句,“当然,你看着安排...”
李訇利听完,唇角极慢地扬起一点弧度,开玩笑似的随口道。
“行,朴经理都想好了,我这边也能省事不少脑细胞...”
话递得倒是体面,好像在真心认可替换方案很妙,可刚才那几句检查似的追问大伙儿都听得认真,这会儿等人拿了食材出来,旁边的几位又很自然地等她继续往下交代,明明今天名义上坐主位的是自己,然而一旦麻烦临头,众人的第一反应还是习惯性地先去看朴晚。
李訇利当然留意到了。
要说前几次录制他还有点拘束,很多节奏得边看边摸索,但这回不一样,前两次的经验已经足够让他弄清要在厨房里做些什么。
至于刚才那点被抢方向盘的不爽就留在刚才了,他当然不会真的把脸色甩到台面上去,既然是奔着修复外界形象来的,就没必要给两人本就不怎么牢靠的和睦上再添什么新的物料。
“那就先这么定,正常的出餐按原计划走,特殊的几份单独做...”想了想,李訇利顺势捡起话头,好像刚才几番周折本就是讨论中的必要环节那样,“朴经理提的方案听着都挺可行的,要不你挑个人一起处理下?我这边得跟着分餐和摆盘,怕到时候两边都顾不上。”
…
一通紧锣密鼓的忙活下来,总算是把一百多个盘子陆续送上了餐桌,前几期的收工餐还会单独搭个景继续营业,今天大概是楼上那一桌把所有人累得够呛,这会儿个个苦哈哈地窝着扒饭,都不想添加工作量。
偶尔有几句交流,内容也仅限于最后一块谁吃,你们不要我要了这种饭言饭语。
那边正片部分收工早,反而摄制组的几个多留了一会儿,跟场记一起拎着手机摄像瞎转悠,镜头一会儿对准干饭组的空盘,一会儿去拍蹲在地上收东西的工作人员,再一会儿又逮着几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嘉宾问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就连朴晚也没逃过。
“朴经理今天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今晚的临场极限改单可以说快把她燃尽了,因为楼上有过敏,所以不论是剧本与否,为求稳妥食材和操作都要另起炉灶,然而时间有限,从备料到出餐工序不仅一道没少,还压根儿没个熟手跟她打配合...
烧汁腐皮卷要蒸,板栗素鸡要炖,杂菜马蹄炸棕榈心要下油锅,最后一道饭还得单独起个锅炒。
虽说现场有几个纯劳动力可以差遣,可一来没有落在纸上的步骤以供参照,又不能表现得太喧宾夺主给自己挖坑,光是临场把脑子里的东西转述成别人能简单照着做的工序就费了她不少口舌和力气,更别说还要兼顾火候和出餐进度了...
总的来讲,说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一晚也不为过。
但朴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还行。”
“那有没有什么感想?”
她原想再搜刮点什么场面话打太极回去,就隐约听到没多远在正经回答另一个问题的男声,“...我们今天考虑到不同客人的饮食习惯,所以在呈现上也做了一些调整。”
暂且不提这像样稿一样的回答放到时下有多突兀,就单说那个“我们”...
是谁和谁和谁?
大概心累到极致的时候就爱在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钻牛角尖,朴晚居然顺着动静把那位的回答听了个囫囵,却全然忘了面前还有个镜头在录像。
“朴经理?”面前的小场记又轻声提醒了她一声。
“嗯?啊...不好意思,刚说什么来着?”
“我问,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
“什么?”
朴晚似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随后开口莫名端正,她说。
“我想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