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魔尊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说法,微微偏头看他,“若他们当真只是棋子,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顾延,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几条人命。我想要的是一个新的天地。”
“用别人的血堆出来的天地么?”
“旧天地本就是这样建起来的。”魔尊语气平静,“你们修真界如今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可四大门派立世这么多年,哪一座山门之下没有埋过枯骨?哪一个所谓名门正派没有吞过旁人的血肉?只不过他们做得好看些,便成了规矩。我做得直接些,便成了罪孽。”
顾延眉眼间浮起厌恶:“你若当真只是不满修真界污浊,大可去杀那些该杀之人。可你要毁的是整个修真界的地脉。”
“因为这天地本就该重来。”
魔尊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疯狂。
“你看到了,不是么?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在怀疑你。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最后只要我一句话,他们便能立刻将你重新推到对立面。这样的修真界,难道还有存在的必要?”
顾延看着他,半晌,忽然问:“所以你把归集地设在西峰,也是为了今日?”
魔尊笑而不语。
顾延却已经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沈长渊能查到归集点,是你故意让他查到的。”顾延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空流霜留下的那个旧部,也是你故意留给他的饵。”
不远处,沈长渊抬起眼。
他显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魔尊却并不避讳,反倒十分坦然:“不错。”
顾延指尖一颤。
虽然早有猜测,可当这个答案真正从魔尊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一点点爬了上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一开始谈不上。”魔尊像是在认真回想,“毕竟你这小徒弟这些年变化不小,又披着一身乱七八糟的魔息,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个走投无路后自甘堕落的可怜人。”
沈长渊眸光阴沉。
魔尊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过他太在意你了。一个声称恨你入骨的人,提到你时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执念。顾延,你说,这样拙劣的戏,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顾延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做银湖宫主?”
“因为有趣。”魔尊道,“也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他轻轻摩挲着顾延掌心伤口附近凝结的血线,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若他当真恨你,让他去折磨你,岂不是正好?你总是觉得所有人都能被你保护得很好,我便想让你看看,你最想护住的人,也有可能亲手伤你。”
沈长渊握着长鞭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若他是假恨,那也无妨。”魔尊继续道,“让你们重新靠近,让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弥补一切。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让他亲手背叛你。顾延,这比直接杀了他有意思多了,不是么?”
顾延眼底终于浮出怒意:“你对他用了傀儡术。”
“试过。”魔尊道,“可惜,他比我想象中更难控制。”
沈长渊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杀我。”
“杀你?”魔尊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是顾延的死穴,我为什么要轻易杀你?”
他看着沈长渊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太多。你可以让他乱,让他痛,让他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往里跳。你看,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
顾延闭了闭眼。
沈长渊却一言不发。
他早该想到的。
从他顶替银湖宫主开始,从他以为自己能够瞒过魔尊开始,从他自以为查到了归集点开始,一切都顺利得太过反常。
可那时他太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救顾延,也急着让顾延知道,他不是只能被保护的孩子。
于是他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忽略了所有不对劲。
邢澜拼死带回来的那张地图是真的。
可正因为是真的,才更像一柄被魔尊亲手递到他们手里的刀。
“空流霜那个旧部呢?”顾延问。
魔尊漫不经心道:“死了。”
顾延眸光一凝。
“他确实背叛了我,也确实是空流霜留下的人。空流霜当年心思活络,给自己留后路并不奇怪。我发现之后原本想杀了他,后来想想,倒不如留着。”
魔尊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知道一些秘密,也知道归集点的位置。沈长渊想找人,我便让他找到。韩青云想把人都引来,我便让他去引。至于那张地图,自然是真的。若是假的,怎么能让你们心甘情愿赶到这里来?”
顾延看向裂谷上方。
韩青云依旧站在人群之中,脸色难看。
“他要什么?”
魔尊笑了:“你猜。”
顾延沉声道:“保住韩氏?借你的力量突破修为瓶颈?还是在你所谓的新天地里,给韩氏谋一个位置?”
“都有。”魔尊道,“人心贪婪,哪里会只要一样东西。”
顾延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
谢成今是如此。
韩青云也是如此。
这些所谓名门掌门,嘴上说着苍生大义,可当诱惑摆在眼前的时候,竟也没有比旁人清高多少。
“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顾延问。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魔尊抬眼望向上方纷乱的人群,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
“英杰榜前列修士,三大门派精锐,若全都死在这里,尸身与灵力一并落入归集地,足以让我彻底启动大阵。到那时,地脉与血气贯通,整个修真界都会成为我的力量来源。”
他顿了顿,看向沈长渊。
“至于你这小徒弟,我原本是想让他亲自动手。让他杀了毂梁川,杀了你的弟子,最好再当着你的面,亲手给你一剑。”
沈长渊眼底血色骤然翻涌。
“可惜。”魔尊道,“他竟挣脱了。”
顾延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沈长渊当真被傀儡术压制,亲手杀了那些人,会是什么后果。
沈长渊这一生已经背负了太多痛苦。
若再让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亲手杀了顾延在意的人,甚至伤了顾延,那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魔尊果然很了解如何折磨人。
他从来知道,怎样才能让顾延最痛。
“不过也无妨。”魔尊慢条斯理道,“计划虽失败一半,却还不算全盘皆输。”
顾延心中一沉。
魔尊笑看着他:“只要他们再一次群起攻我,我便可以启动归集地。只要沈长渊忍不住想杀我,我便可以杀他。”
血线轻轻一颤。
顾延知道,魔尊这话不是威胁,而是在提醒他血媒约定中的漏洞。
他方才为了救沈长渊,为了阻止归集地,确实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便给了魔尊可乘之机。
魔尊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顾延,接下来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