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觉得,我们进行的太快了吗?”在又一次听完其他官员的汇报后,狸先生心虚地问叶景栖。
他虽然没当过官,但他当了快三十年的百姓。他们清丈的速度,报去京城,都是大臣们听了不敢信的程度。
“那是因为你每天什么都不做,要是徐大人,说不定他觉得慢呢。”叶景栖云淡风轻。
“我什么都不做?”狸先生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究竟谁才是什么都不做啊,真是没天理。
徐大人倒确也无人可比,他们徐家人干起活来的劲头一个比一个骇人。徐大人同时主持水利安排和清丈土地,其他人也没闲着,违规、租地的后续事宜,同时进行。
那些欺隐田粮、少报土地逃避税粮的军户要罚,军户本人、家长、知情不报的里长都不会放过。土地入官,所隐税粮要加倍追征。据说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最高杖一百。还有军户种民地不申报的,诡寄、以高作下,将土地伪报在他人名下,或篡改土地等级把肥田报为瘠田以少缴税粮的,也要罚。都是要派人去卫所登记的。
除此之外,豪强占田、冒认军田的,也在违规之列。这些人清丈前自首者可免罪,清丈时查出,就要流放或重杖了。然而,早已经传达的命令,这些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在清丈前,身为钦差的叶景栖一次自首都没收到过。
所以不仅有的是人要罚,还可以狠狠地罚呢。这几天该抓的人全都抓了,有人哭着上报,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可就这样忙碌的情况下,叶景栖还是在当甩手掌柜。
官吏庇护、受贿不报,他全都不管。对这些豪强的处罚,他都交给地方官自己去处理了。
赵知府不知又收了多少银两帮人脱罪,根本没瞧见多少人真正受罚。
叶景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似乎只要能完成差事,不让任何人生出变故就好。
对温指挥使和赵知府等人来说,这时而强硬时而放松的反复态度让人恼火,却并不会太过难接受。在这些人眼里,位高权重就是有如此权力,一点不稀奇。
狸先生对叶景栖的毫无自知也已经见怪不怪,反正他在京城也是要给侯爷干活的。只是府中尚且有阿柔姑娘在,阿柔姑娘每天都在为她哥哥着急。
狸先生就不得不天天跑到叶景栖身边问,阿柔姑娘的哥哥怎么办,人命和差事总得顾一样吧?
叶景栖也总说再等等。
狸先生真怕阿柔姑娘脑袋一热自己跑回去救人,每天两头盯着。
一直等到几日后,叶景栖午间毫无预兆地,忽然说要去卫所看看。
不是他一个人去,是监察御史,户部、兵部派来的属下、徐大人……凡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人,他全部要他们跟着。
狸先生一头雾水,思前想后把阿柔姑娘也捎上了。
到了温指挥使府里,踹开前厅大门,就见到沐过浴正喝茶的温指挥使若无其事与他们招呼。
检查后,发现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府中也没有受罚军户的影子,众人怎么去就怎么回来的。
狸先生后知后觉,他们是去捉拿温指挥使的。
“是啊,私设刑堂威逼军户,情况好的话,我们抓住他就能定罪了。”叶景栖遗憾道。
“太可惜了。”狸先生回过味来,“那现在阿柔的哥哥在哪儿?”
既然如此,那今日那被罚的军户莫非就是阿柔姑娘的哥哥?
“不知道,但留了人在附近,虽说身手不及阿雪但在人被打死之前,应该有机会救到吧。”
叶景栖的回答确定了他的猜测。
“什么意思?救不到怎么办。”
狸先生拔高了声音。一想到今日温指挥使的那副模样,绝对是急急洗净了一身血才出来见他们的。
“救不到自然就死了,你说什么梦话。难不成我是能回转性命的菩萨。”
“侯爷你……”
忽地门外传来响动,狸先生吓了一跳,他竟忘记了隔墙有耳,飞快来到门口。
一开门,却是见到阿柔姑娘站在门外,像一株飘摇的苇草。
“哥哥若是死了,如何是好……”阿柔姑娘苍白的唇有些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狸先生只想狠狠拍拍自己的嘴巴,但阿柔姑娘已经转身跑了。
“她……”狸先生有些茫然。
“救她哥哥去了,还不快追?”
叶景栖语气并不急切,狸先生回过神却是急得立刻追出去。
狸先生也在这院子里跑得多了,可也跑了半天才勉强跟上阿柔的脚步,或许徐大人说得没错,自己真该跟着他干干农活了。来到后门,正见有马车进来,阿柔不得已停下,狸先生这才拉住了她。
阿柔想回身讲道理,狸先生也是这打算,但两人回身都还没说话,忽就见马车上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从黑洞洞的车帘下探出来,毫无生气地垂着。
阿柔怔了怔,才缓缓地走到马车旁边。
昏暗的后院,诡异的马车,但她却一点儿不害怕似地,小心地掀开车帘。
而后在一片寂静中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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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柔姑娘的哥哥活着的时候,倒也是一个清秀的青年。
当然,现在也没死。
他眉毛修长,气质平和,狸先生总觉得叶景栖看到,多半会感兴趣。
但叶景栖见了宋越只是感叹他命大,毕竟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还是救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