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进了眼睛里,双眼都被刺激得发红,林启元都没想着去擦一擦。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宜春,好像他一眨眼他就要消失不见了般。他身上穿着睡衣,一双脚在雨水中淋得发白。整个人毫无血色,猩红的眼眶显得格外明显。
他很想再往前走一步,可对上宜春的眼神,又仿佛失了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嘴唇轻颤,问着:“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宜春捏紧佛珠,垂眼不答。
“我的那些梦...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对不对?”他走近,哀怨又急切地看着他,“我们明明才初见,你那时看我的眼神却那么熟悉,那么心疼...”
“你都记得,你什么都记得。”
“是不是?”
“宜春,你能不能告诉我?”
水珠从他眼中滚下,已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两阶台阶之下,林启元搭拢着肩膀满脸受伤地看着他。风雨胡乱吹刮着他的身体,他的视线也不曾移开半分。
宜春动了动唇,难以说出话来。
得不到他的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苍白、完好,并没有梦中指甲外翻鲜血淋漓的样子。他缓缓抚上心脏,轻声低喃:“我的心脏,现在好难受。以前每次看不到你,它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让我喘不上气。可见到你后,它又平静了下来。”
“有你在,它才能安心...我才能安心...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抬起头来,近乎执拗地看向宜春,“张崇明死了,我做了第一个有你的...梦。”
他跪了下来,一步一步,跪着上了阶梯,来到宜春身边。他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动作温柔又虔诚。
在宜春怔愣的目光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痴迷地说着:“你看,哪怕我的大脑忘了你,我的心脏仍然记得。就算你不承认,我也能找到你。”
“宜春,我就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他眼中浓厚的迷恋仿佛一张网,将宜春牢牢裹住,让他猛地感到窒息与寒冷。好像握住他的不是一双手,而是一块把他焊死的碑。
宜春心头骤然一颤,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可此时手上像是压了千斤一般,无论他如何使力,也挣不开。
“启元...”宜春唤他,“放手。”
林启元笑了,嘴角抽了抽,僵硬地缓慢地上扬,他轻声慢语地说:“是不是...我记起全部的记忆,你才会告诉我,同梦里的你一样,继续...疼惜我?”
宜春眉头倏地一蹙:“你想做什么?你...”
冰冷的唇和泪落在他温热的手心,宜春突然止了声。看着这个如今比他还高大的人还如稚儿般贴着他的人,他心绪纷乱复杂。
最终,他伸手摸上他的头发,说:“失忆...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闷声问:“为什么?”
宜春没有回答:“困囿往事,只会徒增烦忧。”指尖抚过他的眉眼,他道:“过去了的,就不必再纠结了。”
宜春未能看到之处,林启元睁着的双眼里满是冷意,面上亦是毫无表情。
“启元,答应我。”
“好吗?”
听到这话,林启元低垂的嘴角再次扬起。可掀起的嘴唇配上他那张冷漠的脸,称得整个神情都有几分扭曲。他脸微微转动,唇峰蹭过宜春的指根。在他手指微缩轻颤时,他说道:“好。”
-
卓文榕没见过那样的道具,一般即使道具有了自我意识,也不会给玩家带来这么强的压迫感。那股感觉,让他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抖。想到那轻而易举就把那群人撕碎的狼群,卓文榕没敢再继续把注意放在它身上。
但就是这么一只凶兽,此时却安静地伏在单崔宁的脚旁,双目紧闭,看似没有一丝威胁感。尾巴时不时蹭过单崔宁的裤腿,后者皱眉看着它,倒也没有说话。
思及刚刚看到的那些,他心中感到怪异,却也识相地没有问出来。
毕竟他刚刚要是没感觉错的,那只狼跟要杀了他似的。
这时,他听到单崔宁说:“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心口咯噔了下,他看向他。
单崔宁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般的眼神,仅仅对上卓文榕就感到头皮发麻,让他说不出欺骗他的话。
他不禁看向谭叶,她脸仍白得不见血色,眉眼的疲倦怎么也藏不住。而她身侧的明舒阳身受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他垂下眼,握紧手。
“那些...是和平猎人。”谭叶率先打破这安静到怪异的氛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基地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有的是游戏实力进千的高玩,有的是一直徘徊在低星级副本的玩家。他们有些人痴迷于折磨他人,有些以杀人为乐,等等等等...以欺负杀害弱小为乐趣的癖好让他们自发地成为一个团体。”
“而这个团体不是公会,因为公会一旦建立,就会被系统方方面面监控着。他们将他们自己称作为和平猎人。”
水瓶已经瘪得不成样子里,谭叶的面容抽搐了下,“真是讽刺啊,以杀人为嗜好抢夺他人控制器的畜生,也配得上和平两个字。”
卓文榕苦笑道:“他们热衷抹杀那些处于排名低处的公会,特别是像我们这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一旦被清剿,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还能满足他们的变态欲。”
“我们几个就是在抵死顽抗下失手杀了他们的人,就被系统全数判了进来。从副本开始到现在,每每遇到他们,就逃不开一通打杀。”
“以致到现在,公会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
他看向单崔宁:“之所以没有跟你说实话,我承认是我自私狭隘,不想你因为怕惹上他们而对我们袖手旁观。”
“可我们的实力和道具远不及他们,正面遇上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四处躲藏。”
他静了一瞬后,又道:“哪怕我们躲得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他们也不肯放过我们,要将我们斩尽杀绝。”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们...真的很想活下去。”
“单崔宁,你能帮帮我们吗?”
单崔宁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恳求、哀切,绝望中又带着一丝希翼,在困境之中、在临死之前、在弱者将性命托付给强者之际。
只是这样的眼神看得太多太多,多到他的真心善意被一次次挥霍背叛,多到他看到再多也能做到熟视无睹漠然置之。
他没有答复,而是说:“眼下,是林启元的界。”
他话题转变得生硬,卓文榕的情绪还尚未平复下来,一时哽住,没能接下话来。
“那日我说过,收齐六个欲望即可脱离副本,是真的也是假的。”
“是离开界的方法?”谭叶问。
单崔宁点头:“这个副本过于特殊,想必你们也发现了。界形成的原因本就千奇百怪,更别说这个界是在副本形成之后被强行造就,以往脱离界的方法若要用到它身上,想必也行不通。”
“我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找到离开界的通道,收集欲望...只是离开的必要条件。最主要的,是让林启元意识到自己是谁。”
想到之前见过的种种,卓文榕开了口:“林启元说他一直在做梦,他觉得那些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了的。而他第一次做梦,是在玩家第一次杀死镇民的时候开始的。”
“莫非...镇民死亡,真的是他恢复记忆的关键?”
——那些镇民变得癫狂的时间,确实有变。
——他在成长,不仅仅是面容、身形,以及...那股让人捉摸不透的能力。
——林启元,就是那尊佛像。
镇民暴走,林启元觉醒意识...两者之间互相影响也互为因果,单崔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时刻都在催化人们的欲望,以此为食提升自己的能力与容貌...”
“那些暴走的镇民,才是恢复他记忆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