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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藏春(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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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顿,缓了口气,“这么多年没人敢告发吗?”

“谁敢,只要参与到这里面,谁没有拿到好处,修缮堤坝偷工减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看向下面小云被衙役粗暴推搡进去,“若不同流合污,便会如小云哥哥一般,遭他们毒手,殒命之后抛尸瀚江。”

讲到此处时,何瑾心有些沉重。

都知道豫州花朝节有名,没想到这么背后藏着如此黑暗一面。

她缓了会,接着说,“孟斯远也是察觉到他的死因蹊跷才会一直闹,使劲各种办法让上面引起注视,他甚至连续上书给郑福安上官,可是都被打了回来。”

“一个人力量太渺小,所以他想借灾民力量将事情闹大,没想到因此害死柳婆婆,小云也被他们逼得跳入瀚江,他自己则是背上贪财害命的罪名,在牢房里等待死亡。”

“所以你们安排她今日击鼓?”何余感到一阵窒闷的眩晕,她情绪像是被很重的东西压着,那是无力与后怕,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想到原著里孟斯远的结局,明明是在讨公道,却在百姓的唾沫星子里被斩首。

想到小云,或许也与她兄长一样啊,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了她。

想到小云哥哥,想到柳婆婆,想到死在堤岸崩摧下的百姓……

而这每桩惨剧的背后,都缠绕着郑福安那张贪婪而冷酷的网。

杯中的涟漪晃得更厉害了,倒映出她微微发颤的眼睫。

“不完全是,我们原计划是拿到账本后,由孟斯远配合小云的证词,一举发难,但账本丢失,灾民闹事也渐渐平息,眼看付出毁于一旦,所以小云才毅然决定提前行动,我们今早才得知她的决定,已无法阻拦。”在他沉溺在情绪里时,何瑾轻握住她的手,“抱歉阿余,起初并没有想过这里面水这么深,将你牵扯进来实在对不住。”

想到崔元灏用何余打掩护,她心中便腾升起不悦,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余,接下来事情就给我们。”

……

楼下,小云虽然已经被架入豫州府内,但她血书已传扬开来。

事关瀚江堤坝,人群中的议论声浪越来越高,下游堤坝三年就塌,本就不符合常理,渐渐眼神中的怀疑逐渐被愤怒取代。

“你言之凿凿,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萧洄目光掠过汹涌的人群,最后落在小云脸上,他高坐上位,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除了声泪俱下的控诉与这封血书,可还拿得出其他实证,以次充好,需有物证对比,杀人灭口,需人证物证俱全,贪墨巨款,更需账册往来啊。”

“你说着这些证据如今何在,空口白牙就要定一州知府如此重罪,未免太过于儿戏。”

郑福安得了萧洄这番话,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惶恐委屈也转为得意,他对着萧洄躬身。

“殿下明鉴,下官也是实在疑惑,不知这女子受何人指使,编排出这许多骇人听闻之事。”

“本官自诩为官清廉,从未做过逾越之举,若是一个两个都这么信不过本官,可以让官府,当着诸位父老乡亲的面,去查。”

“若有半分贪墨,本官就一头撞死在堂内,若是没有本官也绝不轻饶造谣生事者。”

燕王殿下教的这招以退为进极妙,查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做许多手脚,更能消磨掉民众一时激起的义愤。

人群果然因他这番话而出现短暂的静默和犹疑。

“查?”就在群情最为寂静之时,何瑾推开身前的阻挡,走到府衙前的空地上,她身形纤瘦,但站得笔直,声音清亮而镇定,穿透喧嚣,“大人果然坦荡,竟然要求自查,是以为账本无踪,堤坝表面无恙,上下勾结便可高枕无忧吗?”

看见又跳出个陌生脸,郑福安脸色微变,“你,你此话何意?”

“大人既然是德高望重之人,何必让官府内部自查。”何瑾转向林盛之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听闻林大人公正廉明,可以由他指派几名可信之人与当地乡绅一起当场查验。”

“本官是朝廷命官,怎么能让平头百姓……”

“瀚江的堤坝都是由他们募资修建,让他们查验又有何问题?”

“你不要胡说八道。”郑福安抬眼望了高台一眼,对上萧洄骤然黑沉下来的脸,一时语塞。

堂外人群再次被点燃,呼声雷动。

“我想问姑娘,骗子的话能信否?”萧洄起身走到何瑾身旁,从怀中掏出信纸,展开看了看后,递给何瑾,“这位小云并非真的小云,柳氏根本没有女儿。”

“眼前这位小云姑娘真实身份是泰安阮家的婢子,阮家老爷欲纳她为妾,可她不念主家培养,也不念父母养育辛苦,逃之夭夭,不见踪迹。”

“你们说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燕王殿下所言极是。”郑福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附和,“此女身份可疑,况且今日宋大人因病未能到场,如此重大案情,岂能仓促决断,依本官看,应先将她收监,等宋大人病愈后,再行审理。”

何瑾看着信上内容只觉得脑子一阵嗡鸣,本来可以借由此事让林大人出手,如今一来倒是陷入劣势。

衙役们闻言,如狼似虎地扑向小云。

“即便我不是小云,那又如何。”小云挣扎着,血书高高举起,“苍天可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郑福安,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就不怕报应吗?!”

眼看她即便被拖走,人群激动向前涌,没想到这事还能这般发展。

就在这混乱僵持的刹那,府衙门口响起喧嚣。

“郑福安你抬头看看青天,再看看你。”

众人温声看去,孟斯远冲到了府衙的石狮子旁,他竟然在明令禁止的情况下进城了。

“孟某无能,不能以文章正气洗涤污浊,唯有以此残躯鲜血,浇一浇这豫州的门槛,望这血能洗亮你们的眼睛。”

话音刚落,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猛地转头,用尽全部力气撞向那头石狮子。

一声闷响,并不震聋,但足以让四周陷入死寂。

鲜血溅开,落在是白色的石狮子上,触目惊心留下一大片红,甚至有几滴溅在离得近的百姓身上。

孟斯远身子软趴趴到底,额角有个血窟窿,触目惊心。

人群里发出尖锐女声。

“杀人灭口,这是杀人灭口。”

“什么青天大老爷,都是假的。”

“我们不能让他们带走小云姑娘。”

原本安分下来的百姓再次暴乱,且比之前更汹涌。

“卑微之辈,难道不能扬声于世。”何余挤开人群,站到何瑾身旁,“我们这般人真的只能用鲜血讨个公道吗?”

作为原著中最终登上皇位的胜利者,萧洄自然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她也知道掌权者心肠要硬,手段要狠,可是这般视人如草芥的保护伞,以后真的会是位好君主吗?

或许他想从郑福安身上获取利益,哪怕这个利益已经害死许多无辜之人,也不足惜。

萧洄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他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何瑾,随即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脸上有悲怆,绝望,愤怒各有各的精彩。

他闭了闭眼,耳旁不断有嘈杂声传来。

“够了。”他开口道,“人命不是草芥,鲜血更不该是叩响公道的唯一门槛。”

随后又顿住,视线从何瑾脸上扫过,又停在林盛之身上,“林大人彻查此案吧。”

话落,头也不回离开大堂,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萧洄让林盛之彻底,等于说他不会再管此事。

她如今只有一个问题,林盛之可信吗?

何瑾似乎看穿她的疑虑,朝她微微颔首。

心神稍定之际,转身便冲至门口,伸手去探孟斯远的鼻息。

她触到一片冰冷,但在那死寂之下,也捕捉到了几乎不存在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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