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理所当然。”髭切看着他,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哄的家伙……不过啊。”
“小鸟丸。”髭切说,“你现在还倾听着安达家的声音吗?”
这倒真是新鲜。
饶是鹤丸国永也对此感到惊讶了:“你竟然会主动提起安达家的事情,真是吓到我了。”
虽然髭切和他都同样曾为安达家所有,但髭切对身份的认同更倾向于“源氏重宝”,平时最多提起的也是源氏和自己的弟弟膝丸,其他基本不在意。
既然他不说,那鹤丸国永也没有用那些历史和他叙旧的意思,又不是除了那些蒙尘的过去就没话说了……
“毕竟都当了上千年的刀,大部分事情都觉得无所谓了。”髭切笑眼弯弯,“反正只是闲聊而已呀,你也知道我记性不好呢,想到什么说什么。”
鹤丸国永不觉得自己知道这种事,但是他喜欢聊天,所以接话:“——总之,你是想问贞泰的事吧。”
安达贞泰,鹤丸国永的历任主人之一……要说在审神者中最出名的,大概是他死后将鹤丸国永作为陪葬品带入墓中的逸闻吧。
倾听安达家的声音——是呢,毕竟鹤丸国永是他珍爱的刀剑,最后还没能如愿以偿一同永眠,而是被挖坟掘墓盗走了宝物,若因此产生怨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鹤丸国永是从黄泉地府和神明之域中返回人间的刀剑,能听到那些声音是很正常的。
“不过,我没有听到哦。”
鹤丸国永轻快地回答,“不管是贞泰呼唤我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虽然离土地如此接近,但并不意味着靠近黄泉呢。
“——说不定也并不会呼唤我。”鹤丸国永想了想,摊开手分析,“贞泰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爱重我,喜欢到连死亡都不肯放手的地步……这种事,我其实不清楚呢。”
毕竟无论是“死后会有鹤丸国永作为陪葬品”还是“鹤丸国永要作为陪葬品入墓”,都是他人“告知”的,安达贞泰是死人,刀剑是死物,无法反对也无法反驳。
……说不定只是被强加的“愿望”而已。
这种事情谁都不会再知晓了,因为在有提问的机会之前,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髭切:“叫你的话,你就会过去吗?”
鹤丸国永忍不住吐槽:“你以为我是狗吗?”
“哼哼。”髭切眯了眯眼,“那么,是不会了?”
“——为什么?你觉得现在的主人更好吗?”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对审神者的看法。
鹤丸国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说到这个他就来劲了:“好不好的没什么比较的必要吧?那个人大概也不觉得自己非得和贞泰分个高下。”
要说的话可能玩家寿命长点,但反正如今也都进入永恒安眠了,玩家想在黄泉地府和安达贞泰打架鹤丸国永也管不着。
“只是……就像刚才说的,贞泰也好,其他的‘主人’也罢,就算是把我挖出来的北条贞时也不能说一定有多喜欢我。”鹤丸国永弯了弯眼,有点小得意地按住胸口,“但是现在不一样哦,现在的那个人一定非常喜欢我!不然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如果玩家不是很喜欢他的话,怎么会费心费力把他的数据单独提取出来呢?而且只有他一个人被转移了数据来到了玩家游戏时长高达几百小时的《星露谷物语》里,天天就盯着他一个人的外观看,虽然后面好像看腻了……但是也没有把他删除,这当然是因为喜欢吧!
“……”髭切眸光沉沉,“把你一个人丢到这里来,也是喜欢吗?”
被转移到这个世界的缘由,鹤丸国永还不太清楚,但只是说“一个人被塞进《星露谷物语》”这件事的话,鹤丸国永有自己的想法。
“只有我待在这里不是特殊对待吗?特殊对待的话,不就是偏爱吗?能被主人偏爱。当然是好事吧。”鹤丸国永晃了晃腿,做出总结,“能被投以这样的偏爱,我当然要回报以同等的爱意。”
那笑容无比自然,看不出一丝阴霾,髭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倒也没做出明确的反驳。
“‘同等’……”髭切说,“你同等的付出里,是不是有点包容过头了?”
鹤丸国永有点没听懂。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见过那位审神者。”髭切声音难得平淡,听不出以往如棉花糖般飘忽的随意,“你付出的东西,真的能收得同等的回报吗?”
“不需要那种东西吧?”鹤丸国永说,“我又不是为了取得什么回报才做的。”
不需要什么回报,说到底玩家现在不过是坟茔一座,虽然有概率三年后回个魂,但鹤丸国永并没有问她讨什么奖赏的意思。
就像对这个本丸的大家,即便得不到任何报酬,他也不会做个一觉睡到三年后的懒虫。
哎呀,这个本丸的大家可是连种地砍树都搞不懂,他要是不管的话恐怕都得喝西北风了,那可不行。
……而且,玩家已经付出过足够的偏爱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啊。”鹤丸国永真心实意地说,“就连能和你好好聊天这件事也是以前无法想象的事情,我很开心哦?”
玩家没意见,他也很开心,虽然有很多搞不太懂的事情,也还没完全适应这边的世界,但他一直都很开心啊。
“在之前的地方,那个人不在的话都没人愿意理我。”鹤丸国永回想了一下定格在游戏库里百无聊赖的日子,玩家下线后他没办法与暂停的npc对话,实际上哪怕对话也是固定的文本,过上几个存档以后他都能背出来台词了……相比之下,“现在简直是天堂啊!”
髭切突然笑弯了眼:“我知道了。”
鹤丸国永:“什么?”
髭切:“你果然是个算不清楚账的傻鸟。”
鹤丸国永:“喂!”
髭切说话还真是千年如一日的气人,搞得鹤丸国永都好像年轻一百岁……嗯,虽然对他来说年轻一百岁和现在也没差吧。
鹤丸国永暗暗咬牙,髭切你最好没有什么紫色裤衩之类的神秘黑历史,不然他将挥舞着紫色裤衩逛遍整个本丸……*1
虽然这个本丸里目前最有可能有紫色裤衩的人(?)好像是狐之助吧,但不妨碍鹤丸国永先记个仇。
哦,说到紫色裤衩。
“你们有换洗衣物吗?”鹤丸国永把话题拉回正事,“没有的话我得记一下去买,不然你们不方便吧。”
“有哦,这是时之政府分配给每个刀剑男士的物资,显现以后内番服和出阵服各两套。”髭切倒也顺滑地转了话题,“一般是在特化后送过来——小鸟丸不知道吗?”
“毕竟我的练度是1呢。”鹤丸国永想了想,“那你岂不是有四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髭切道,“之前的地方也有‘我’?”
“我不知道。”鹤丸国永诚实回答,“只是听审神者说过而已。”
玩家接收信息的渠道各种各样,他也不太能分清到底是从《刀剑乱舞》本体中亲自发现的还是从社区了解的,总之说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他发现只要他说“不知道”,大家就会说“这样啊”然后不问了。
髭切果然也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这样啊”,然后不问了。
“……”
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鹤丸国永正想着这轮对话是不是已经结束,那自己可不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了……三日月宗近就找了过来。
说是一些事务的结果和后续安排,需要近侍帮忙确认,鹤丸国永于是又乖乖坐在原地。
三日月宗近和髭切对视了一眼,髭切笑眯眯地起身说要去洗漱睡觉了,哎呀今天做内番真是好累啊——三日月宗近完全不知道这人有什么累的,明明逃了一天番,倒是鹤丸国永当真了。
鹤丸国永依旧很认真地说:“那髭切你可以去好好泡泡温泉,那个消除疲劳很有用的,然后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2
髭切看了他两秒,摆了摆手:“我知道啦,晚安小鸟。”
鹤丸国永也和他道了晚安,又把注意力交到三日月宗近身上。
三日月宗近在他身边坐下了,开口第一句却没有聊工作:“今天月色很美呢。”
鹤丸国永深以为然,今天的月光很漂亮,照得本丸的夜晚也格外亮——这是重点吗?
鹤丸国永在仿佛飘在半空的两个对话选项中选择了:“因为是新月吧。”
顺带一提,另一个是“可惜不是满月”。
三日月宗近不知为何笑的有点愉悦。
可能是点心的功劳吧……话说他今天送了三日月宗近两个礼物呢,一个黄水仙一个点心,本来以《星露谷物语》的系统来说他一天只能给一个人送一个礼物,也不知道是都给他算了好感度还是没把点心算成礼物而是算成任务物品,嘛,也没有搞清楚的必要就是了。
至少黄水仙和点心三日月宗近都很喜欢,或者,都不讨厌,而且现在很开心。
那就可以了。
“——那么,需要我确认的工作是什么?”鹤丸国永问道,“是我今天哪里做得不好吗?或者,有什么想让我改的地方?”
“和那个没有关系,鹤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三日月宗近语气平静,“只是很平常的工作安排而已,关于明天的内番。”
“我应该说过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吧……?”鹤丸国永开始怀疑三条家的大家有点健忘,难道这就是当复读机的原因?
三日月宗近:“那我可要把近侍大人从当番安排上替换下来了哦?”
鹤丸国永:“啊?”
“等、等等,为什么啊?”鹤丸国永下意识询问出口,又突然灵光一闪,“你们KPI不够了?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不写我也可以……”
“不,你明天休息。”三日月宗近说,“你的伤还没好,手合也好畑当番也好,都不适合继续排你的名字。”
鹤丸国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的了然表情:“这种程度而已没问题的,真的不碍事,我今天就算不能动左手也做了很多事啊,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三日月宗近:“就是因为看见了。”
这句回应来得太快,鹤丸国永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搞不懂三日月宗近的逻辑……不同游戏之间角色的思维真的有差这么大吗?按理来说三日月宗近不应该在看到他的能力之后物尽其用吗?
“……我没有乱动。”鹤丸国永试图为自己辩解,“明明没有乱动,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乱动,今天也没有用本体刀砍树,没有触发他们担心的条件,为什么不可以?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空中的月亮不知何时隐没在云中,鹤丸国永的视野暗下来,以至于他只能转而追逐三日月宗近眼底的新月,迫切地想要索求一个答案。
“鹤。”三日月宗近看着他,眸光格外沉静,“你今天从早上开始,浇水、砍树、陪我做文书、去万屋采购、教石切丸和小狐丸种地、照顾小云雀,现在还坐在这里和我讨论明天的排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与髭切谈话之前你还想自己把脏衣服洗干净吧。”
“——这中间,你休息了多久?”
鹤丸国永认真回忆了一下。
除开被大俱利伽罗和烛台切光忠抓去处理伤口的时间,就是吃过午饭后和髭切坐着等一期一振一同出门的十多分钟,然后就是吃过晚饭后和髭切的谈话。
说实话其实挺浪费时间的,特指早上的伤口处理和中午的等待,谈话是喜闻乐见的交流,不算在内——但之前的那两次他本来可以用来多做点事。
“可是我不累啊,体力还很充裕。”他诚实地回答,“而且这些事都很简单,不需要特意休息。”
“不,休息是必要的。”三日月宗近反驳,“更何况你身上有伤。”
好吧,鹤丸国永发现自己说服不了三日月宗近,毕竟他们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不,或许是生存方式的不一样?
因为大家是很重要的刀剑男士,疲劳了受伤了就需要休息治疗,而且过度疲劳也会更容易受伤……但作为农场主的他没有这种顾虑,最糟糕也就是原地闭眼获得一场婴儿般的睡眠而已。
……只要不是在战场(矿洞)生命值清零就行了,不然丢东西他会肉疼。
“那要怎么办呢?”鹤丸国永决定把话题拉回去,“明天的内番,有谁愿意做吗?”
……虽然他绝对会先一步把能做的都做完,不然起那么早多浪费时间啊。
“……明天畑当番还是石切丸和小狐丸,马当番写大俱利伽罗和……我。”三日月宗近倒也没有再和他纠结休不休息的事情,“手合依旧安排髭切和一期一振,鹤的名字不在这上面。”
“没有‘KPI’拿,鹤就歇着吧。”
鹤丸国永仅对前面的安排表示OK。
歇是不可能歇着的,他还有这一大家子要养,他歇着谁给他们买点心零食发零花钱?
“但是明天我不准备种地。”鹤丸国永努力思考,“你可以让石切丸和小狐丸休息,而我会用原本种下种子的时间把小云雀照顾好,这样你和伽罗也可以休息,手合的话……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一期和髭切应该也会自己安排吧——话说你们明天吃不吃咖喱?”
他起的早,用平常的时间把水浇了,再摸摸喂喂小云雀,然后趁他们还没醒的时间去清理一下杂草碎石再砍点树,接着做一下早饭,做完了去试试钓鱼或者出阵,晚上洗衣服,在他们睡着之后继续砍树,依旧是充实的一天。
但这样的话搞到最后大家都可以休息!不是想休息吗,大家一起休息!
听了他计划的三日月宗近:“……”
“鹤去做文书工作。”三日月宗近打断了又跃跃欲试起来的他,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印章在我这里,文件也在我这里,你明天上午来三条部屋,我看着你把明天的部分处理完,下午你如果实在闲不住,可以去钓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出阵,视情况而定。”
鹤丸国永对文书工作有了新的畏惧——竟然要花掉他一上午的时间吗!那他的计划就只能剩下浇水喂小云雀和荒地清理……嗯?好像也还行。
毕竟他起得早。
“那,那……”他试图再多挣扎一下,毕竟时间还是被压缩了,“我下午能把杂草除了吗……?”
“小狐丸说他今天挖地挖得很有手感,明天想继续试试用锄头清理杂草。”三日月宗近的唇角终于浮起一点明确的弧度,“鹤觉得他会做不好吗?”
鹤丸国永:“……要不还是等工具过来用镰刀吧。”
不然挖出来的坑没种子种很浪费。
三日月宗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检查了一遍他可怜的左手,确认包扎没有问题,然后起身告辞。
“时间不早了,鹤也早些休息吧。”三日月宗近仿佛意有所指,“明天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惊喜呢。”
你也要送我礼物吗?
鹤丸国永按灭那点不该有的期待,点了点头。
至于早睡,早睡是不可能早睡的,嗯,或许只要不在凌晨两点晕过去他就算早睡了吧。
如昨夜一般去和烛台切光忠以及大俱利伽罗道了晚安,鹤丸国永去试了一下本丸的浴场……好舒服,疲劳一扫而空!
然后他神清气爽地悄摸又去砍了一通树,照旧把部分材料丢进出货箱,在凌晨一点躺上了床。
不知道明天的惊喜是什么呢……难道三日月宗近会在晚上化身小精灵帮他催熟作物……嗯,怎么想都不可能吧。*3
鹤丸国永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
春季第三日,am6:00。
鹤丸国永睁开眼,与另一双金瞳对视了。
“?!”
鹤丸国永差点炸毛,左手在床垫上压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那双金瞳的主人连忙按住他,开口道歉:“抱歉,鹤先生,别乱动——是我啦。”
鹤丸国永眨了眨眼,觉得心脏被吓得怦怦跳的感觉也很有趣,倒是没生气,比起这个,眼前人的身份更让他在意。
“让你等很久了吗!我就是传说中的小贞哦!”
太鼓钟贞宗双手叉腰,对他眨了眨左眼:“突然出现,吓到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