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倒吸一口凉气:“定魂香?就是您之前说过的,安家已经失传的那种……”
“嗯。”安润柯点点头,小心地将那丛紫灵香草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手札里记载,定魂香可暂时稳固人的神志,对……对受惊、失魂、神思涣散有奇效。”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哲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罗恣。
那个被香灵纠缠、夜夜受幻觉折磨的人,也许正需要这个。
安润柯小心翼翼地将紫灵香草连根挖起,用最厚的苔藓包裹好,放进竹篓最底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先别告诉苏瑾。”他对许哲说,“等培育成功了再说。”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
“我还能撑得住。”安润柯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树,稳了稳呼吸,“走吧,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安润柯几乎是一步一歇,到后来许哲几乎半搀扶着他。少年很瘦,但手臂很有力,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师父,要不我背您一段?”许哲小声问。
“不用。”安润柯摇摇头,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涩的疼,“我能走。”
他不是逞强。他只是需要确认,这具身体还能动,还能走,还能做一些事。
哪怕是很慢,哪怕很吃力。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许哲扶安润柯在堂屋坐下,自己忙着生火做饭。安润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听溪水从院墙外流过。
很累,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丛紫灵香草。许哲找了个粗陶盆,已经把它种下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紫色的叶片在暮色里几乎融进阴影,只有叶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安润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柔软,像某种沉睡的活物。
也许真的能成。也许这丛生长在深山里的植物,真的能制出失传已久的定魂香。也许……
也许罗恣还有救。
窗外传来许哲喊吃饭的声音。安润柯收回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新土。新芽。新的开始。
哪怕根基是腐朽的,哪怕未来是未知的。
总要试试。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海边别墅。
罗恣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发痛,但脑子里的声音依然清晰。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像坏掉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句。
罗恣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他才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不,四十岁的人也没有这种眼神——死寂的,空洞的,像一口枯井。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出浴室。书房里还亮着灯,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板。”陈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薇薇安那边清理干净了,抓了七个,跑了三个,包括她本人。林未央已经送上飞机,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矿场。”
罗恣在书桌后坐下,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长生集团最新的股价走势图,一片惨绿。
“李携锋今天又收购了百分之三的散股。”陈默继续说,“加上之前从赵董那里拿到的,他现在手里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已经是第二大股东。”
“让他收。”罗恣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收得越多,摔得越惨。”
陈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老板,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要不要……”
“不用。”罗恣打断他,“林未央交代的那个信息,核实了吗?”
陈默调出另一份文件:“核实了。香灵‘无忧’的完整契约,确实需要‘宿主’和‘祭品’双线维系。宿主提供身体和魂魄作为容器,祭品提供生命力和……‘珍视之物’作为养分。两者缺一,契约就会失衡,香灵会反噬宿主。”
“珍视之物?”罗恣抬眼。
“林未央的解释是,香灵以人类的‘执念’和‘情感’为食。越是珍视的东西,被献祭时产生的能量越强。”陈默顿了顿,“她说,安先生当年用半生寿命换您活下来,就是一次典型的‘珍视之物献祭’。所以香灵得到了强化,但契约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因为它现在同时连接着你们两个。”
罗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所以,”他慢慢说,“如果切断其中一个连接……”
“香灵可能会暴走,也可能会寻找新的寄主。”陈默说,“但具体会怎样,林未央说她也不知道。这些资料也是薇薇安从安家古籍的残页里拼凑出来的,不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罗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所以她也不知道。”他重复道,“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陈默。”他说,背对着。
“在。”
“安润柯那边……有消息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苏医生发来一次加密信息,说已经安全抵达,一切正常。”
“正常。”罗恣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那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件。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一切正常”四个字时,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疼,但清醒。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在遥远的西南山区,安润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把紫灵香草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摇曳的,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描摹那个影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重复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