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声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皇帝这才吐出一口气。
他曾答应过阿芙,绝不会向世人公开慕容真是皇室血脉这件事,当初她以命相逼,他不得不应承下来,如今……
他幽深的目光投向面前那把龙椅。
他上了年纪,眼看着没几年就要从皇位上退下来,做了一辈子的明君,怎可临了却让史书添上一笔昏聩的旧账?
人到暮年,唯一身后名而已。有些事,就该永不见光。
“去,挑一对瓷瓶给宁国公府送去。”他忽然开口,吩咐近侍,“告诉他们,瓷器脆弱,瓶开,则碎。”
“另外,送些补脑的药材到大司空府,让他好生休养,朕自会为他讨个公道。”说着,他转过身来,“还有,着人联系芷青,告诉她,往后不必再往宫里递消息了。”
近侍一一应下,随后悄声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待了片刻,抬步往殿外走。
“摆驾凤仪宫。”
*
太子被幽禁的第二日,宁国公府的余老夫人突然病重,说是从此需要静养,连家人都不得时常打扰。
“老夫人这病来的蹊跷,听说太子被废那日,皇上曾派人往宁国公府送去一对官窑瓷瓶,外面都在传,老夫人这病,或许是皇上……”李晚坐在床边,一边给慕容真剥柿子皮,一边与他说起外面的消息。
慕容真额头间缠着两层纱布,虽说伤口还没好全,但脸色瞧着好了许多,不复十日前的病态苍白。
他盯着李晚沾了汁水的手指,接话道:“送瓷瓶,是要告诫他们守口如瓶。看来,祖母并非是生病,而是决定,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李晚把剥好的柿子盛进瓷盘,取了小勺挖开一点,将澄黄果肉喂到慕容真嘴边。
她原想问他,太子之所以制造这起意外,是不是那余老夫人向他吐露了秘密,但转念一想,眼下事已成定局,便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也于事无补,反倒要伤他的心。
这边慕容真正吃着熟柿子,忽听外面双全在问:“大人今日可好些了?眼下是睡着还是醒着?”
李晚听见,将盘子撂下就要出去。
甫一转身,手腕却被人捉住。
李晚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真。
慕容真神情平静,道:“让琮玺进来吧,免得他日日挂心。”
李晚一咬嘴唇:“你都知道了?”
自从慕容真受了伤,那陶玉德便天天来府上探望,但都被李晚给拒了。
“晾了他这么些天,”慕容真眼波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摩挲着她的手腕,像在哄她,“我家阿晚,也该消消气了。”
李晚啐他一口:“谁说我生气了?”
说罢,她抽出手,往外面去了。
不多时,陶玉德从外面进来,整个人瞧着形销骨立的,憔悴了不少。
他见着慕容真,登时泛起泪眼,朝他长揖到底:“存挚,我对不住你——”
这一声竟是带着哽咽哭腔。
李晚在外面听见,也不知怎地,鼻子忽然一酸。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也跟着揩眼泪。
李晚回过神来,拉着余秋音的手道:“姐姐放心,六爷从没怪过陶大人的。”
几年不见,余秋音出落的愈发清丽,性子也更加沉静,便是哭着也未见失态。
“让妹妹见笑了。”见李晚安慰于她,她忙擦了眼泪,笑道,“我观二爷这几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知道他心里愧疚得很,他要负荆请罪我也不敢拦他,便想着夫妻一体,我也该随他来给妹妹道个歉才是。”
这话倒让李晚有些不好意思了。
前几日她故意将陶玉德拒之门外,那陶玉德不知怎么收买了双全,派了他来日日探看慕容真的伤势,也是他这份用心和执着让李晚今日改了主意,却没想到,他今日竟是带着余秋音一起来的。
这要是没放人进去,这会子还不知道该多尴尬呢。
见余秋音朝她一礼,李晚忙避了开来,赧然道:“姐姐真是愧煞我也,陶大人本也是遭人利用,并非有意要害六爷,六爷其实并无怪他之心,这几日原是我想左了,竟一直没让陶大人进去看望六爷,实乃我之过错。”
两人竟是轮着表了回歉意,事情说开,二人心里都敞亮不少。
李晚拉着她到一旁花厅坐下,互相问了这些年的境况,余秋音不无感慨道:“兜兜转转,六表哥与你,到底是缘分未尽。”
“是啊……”李晚垂下眸子,声音很轻,“我原以为,这辈子和他,也就这样了。”
“这恰恰说明,你们是命定的姻缘,拆不散的。”余秋音说着,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们的婚期就在下个月,眼下六表哥伤势未愈,可会有妨碍?”
李晚被问得怔住,她这几日竟把二人的婚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