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裴既背光而立,站在她的面前。
起风了。
今日阳光很好,照在人的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冬季的风卷走落叶,不知是因为身处墓园,平添了几分萧瑟。吹得周艺浓发丝凌乱,只能用手去按下。
周艺浓抬头,想去探究他脸上的神情,却始终看不真切。他不像往日那般,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此刻眉眼间按捺下几分疲倦,见自己投来目光,平静地对视。
他明明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却又觉得好遥远。
“裴既,”周艺浓的目光垂落,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一步。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艺浓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没有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地面裂开的纹路,像在看一条深河。
他们并肩坐在墓园的长椅上。
从前有一个人,在很深很暗的井底长大。井壁长着滑腻的苔,他仰头,便只能看见碗口大的天。
“有时天是灰色的,有时透一点可怜的蓝。”
他习惯了阴冷和潮湿,也习惯了独自在寂静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直到有一天,一颗星星掉了下来。”他语气平缓。
那不是真正的星星,只是一颗金色的、温暖的小石头,它顺着石壁滚落到井底,烫着了他的手心。
他从未拥有过如此明亮、如此温暖的东西,他把石子捂在胸口,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可以这样响、这样快。
他开心地发抖,可渐渐的,发抖并不只是因为开心。
因为他看清楚了,在那么耀眼的光下,他看清了自己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看清了自己深陷浑浊的沼泽。看清了因常年不见光而蔓生出的阴暗年头,他嫉妒,嫉妒井口偶然飞过的鸟。他也曾自私的想过,若是能折断飞鸟的羽翼,让它同自己这般,永远坠于长夜之中。
星星是那么亮,那么烫。不知道井底浑浊的空气,会不会暗淡它的光芒。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他坐在自己的旁边,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会将星星留下来,还是放它离开?”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周艺浓,在他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平添一份彩色。他想,他喜欢这个小妹妹。
十岁那年,流浪猫的毛发使她过敏,让她躺在床上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他想,他要一辈子保护好她。
十七岁那年,他看着她为另一个人而雀跃欣喜,少女心思婉转。他想,他的人生是一片灰白,但周艺浓不是。
是什么时候,从井底生出的阴暗心思,顺着藤蔓呼之欲出,蓬勃生长。
于是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离港,似乎保持距离,心就不会为之牵挂。
直到她离开离港,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欲望是难平的沟壑,再见到她的第一面,便如烈火焚身。
他想,便把星星握在掌心吧。
“你知道这个故事,最蠢的是什么吗?”周艺浓轻轻地说道,“是井底的人,从来没有问过星星的想法。”
“星星要的,是陪在喜欢的人身边。”
风停了。
周艺浓站起身,笑着朝他伸出手。“走吧。”
生日前一天,礼物终于完工了。
周艺浓看着手中这枚青玉绒花胸针,在自然光线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杨淮秦亲自指导了最后的抛光工序,成品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
“不错啊,年轻人有毅力。”杨淮秦对成品仔细赏析了一番,中肯地点点头。
“还得多谢您的指导”周艺浓小心翼翼地将胸针装进定制的丝绒礼盒里。
自从祁安的团队拍摄了一期有关于绒花工艺的视频后,杨老也算是在互联网上又小火了一遍。在周艺浓的建议下,他在三角巷外租了一个小店面,卖他的工艺制品,还多收了几个徒弟。
人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忙碌,杨老的面上又多了几分喜气。红润的面庞充满光泽,笑盈盈的。
“这都多亏了你啊,小浓。”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将一份礼盒塞进她的手里,“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不要嫌弃老头子啊。”
“怎么会?”周艺浓有些意外,礼盒沉甸甸的有些分量,不用打开便知道是什么。她眼眶有些湿润,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工作室,她打开礼盒。
一朵永不会凋谢的红色玫瑰,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同那枚青玉胸针一起,翠意同暗红交融。
生日当天,她一早给裴既发了“生日快乐”,附上一个蛋糕的表情。
他回得很快:“谢谢。”
就这两个字,再无其他。
周艺浓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一股冲动从心底涌起——不顾一切的冲动。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她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长京的机票。回家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叫了车直奔机场。四个小时的飞行,她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云海翻涌,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落地长京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北方的冬夜比南方冷得多,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周艺浓只穿了件大衣,在机场外冻得直打哆嗦。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裴既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裴既有些疲惫的声音:“艺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