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的事,不是公事,不是政事,不是国事,诸位皆无权干涉,我奉劝诸位管好自己,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莫被揪出错处了才擗踊号呼。”
他叹声:“无别的事,就退朝罢。”
下朝后,他潦草地吃了些鱼羹,便让宫女们撤下去,动身往撷芳殿去。
撷芳殿经他下令修缮了番,还安排了数十个宫女太监,以及重兵严加看守。
他平时就和潇潇住这儿。
走进屋内,他闷声抱住榻上女人,良久才说:“潇潇,我今日上朝,大臣们都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我很想将那些多管闲事的大臣杀了,或者杀一个以儆效尤,但他们说你在天有灵,会因为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伤心。”
他轻柔抚过潇潇糜烂流脓的手心,生怕弄疼她似。
“我不想你伤心。”
或许,将她安葬才为良策,但他不愿同她分离,即便是遭千夫所指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壁国巫蛊之术求仙问道盛行,他没有办法,只能派了一队使者前往壁国,明面上是面见壁国国君以示两国交好,实际是去寻求让潇潇复活的法子。
除此之外,他还在民间找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医师,为潇潇研制能够让尸身不腐的灵丹妙药。
医师们呈上来的药丸的确有点用处,他一日喂潇潇五次,每次喂她三颗,身体腐烂的速度减缓许多,但远不能逆转。
后来,药丸的供给远赶不上需求,前往壁国的使节团也还未归来。
他仍不死心,佯装寻常地与她相伴。
直至一次他想要抱住她,却不慎弄断了她的一条胳膊。
迫不得已,他只能将潇潇葬在皇陵,追封为姱良皇后。
“陛下,崖州王知府到了。”
独孤微放下手中奏折,不咸不淡:“嗯,请他进来。”
王知府从外进来,好奇地环顾四周,这还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进皇宫,这一切还多亏了陛下。
他跪下身,向独孤微行大礼:“微臣叩见陛下。”
独孤微勉强应了声,给王大人赐了座,屏退身边的宫女太监。
“陛下要的皇后留在崖州的遗物,臣已经同夫人打包好全带过来了,只是有一物不放心让旁人看管,想亲自交到陛下手中。”
王大人得令出殿,半刻钟后,提着鸟笼进殿。
“这只鹦鹉微臣记得是陛下与皇后的爱宠,皇后在世时最喜同这只鹦鹉讲话。”
笼中鹦鹉一路颠簸,有些萎靡不振,蔫蔫垂脑袋。
独孤微:“……咕咕。”
鹦鹉抬起头,呆呆傻傻一声不吭。
“这小鸟好久未吭过声,”王大人解释说,“也不知是怎的了。”
“或许,鸟也有心脉受损元气枯竭这一说吧,”王大人劝道,“鸟如此,人也亦然,陛下可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郁结于心,积劳成疾。季姑娘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的。”于王知府而言,他一路看着独孤微走到如今的地位,又看着他因失去至亲至爱之人而浑噩度日,不免担忧。
独孤微沉默半晌,才答:“嗯,劳烦大人关心我。”
他将咕咕带回了撷芳殿,安置在原先的房中。
小鹦鹉站在窗台边,好奇地望向窗外,冬日灿烂的阳光洒在它身上,羽毛红艳艳如天边云霞。
这间房里,有花有鸟,装潢与从前一般模样,毫无改变,却也缺失了许多。
独孤微不是不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从悲痛之中走出来,不再沉湎过去,该去直面以后的生活。
但其实,早在潇潇殒命那日,他就想要一了百了,是旁人口中不断的提醒、告诫他,她在天有灵,看到他浑噩度日会伤心难过,才让他在生死之界不断挣扎。
次日,姮姝母子被抓了回来。
“是在一处荒僻无人的乱葬岗找到的,母亲衣衫齐整打扮干净,看起来没受多少苦,孩子、孩子已经……”大监支支吾吾,“已经痴傻了,跟猪同吃同住,问他话也不回。”
独孤微听完略微蹙眉,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皇弟如今这般,也是罪有应当。”
地牢里,姮姝早已不是尊贵的景朝皇贵妃,解佩褫绅,素衣化缁,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喃喃自语,说的似是壁国话。
独孤微走进牢房:“姮氏。”
女人仍抱着孩子背对他,嘟嘟囔囔低声嘀咕个不停。
独孤耀辉身形庞大,她根本挡不住,更别说是抱,一只手臂被莫大的重量压得僵如尸色。
“咳、咳……”怀中男孩扑腾起身,被呛得浑身发红。
他兜兜转转,跪地吐出一颗眼珠子。
姮姝转过身,手里端了个碗,碗中盛满血糊糊的不知是何物,尚冒热气。
她旁若无人地笑道:“耀儿,再多吃一些。”
独孤耀辉惊恐地往后退去,躲到独微身后,咿咿呀呀哭泣。
“姮氏,你喂他吃的什么?”独孤微心神一凛,“把你手里的碗放下。”
“我想单独同陛下谈谈。”姮姝眯笑着,眼波流转,“我知道陛下最近在烦恼什么,我有一良策能为陛下分忧,但陛下要承诺,放我和耀儿离开这儿。耀儿从前是个顽童,欺辱过你,但他年纪尚小,陛下应该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就像先帝原先本想将尚在襁褓之中的陛下烧死,最终却放了陛下一条生路。”
独孤微迟疑再三,终是应了下来。
姮姝见众人散去,就连独孤耀辉也被人带出去,安心开口:“奴有一物,可以让人重获新生。”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芸豆大小的颗粒:“此物名为巫血种,物如其名,就是每日用巫血将其滋养,使其发芽开花,最终结出硕果,即一个储藏了所念之人的人蛹,待蛹破去,所念之人就会从中钻出。”
独孤微:“巫是何物?又如何能弄到巫血?”
“陛下有所不知,先皇后当初离世,不仅仅是因为她所做之事败露,还因她的独特血脉,对先帝造成了威胁。”她道,“你的母亲是巫族后裔,巫族密术自古以来就是传女不传男,女儿能够继承母亲的法力,而男孩则被用作天然的血囊。”
“你身上流淌着巫族血脉,你的血,是至纯至真之物,用来哺育巫血种最合适不过。”
她将巫血种递给独孤微,嘱咐道:“将种子种下之前,必须先用手腕活血在纸上写下所念之人的姓名后默念着烧掉,让上天看到你的祈求,再将种子种下,每日用鲜血喂养,心头血最好不过。”姮姝翘唇笑道。
独孤微按照姮姝的嘱托,用自己的手腕血在纸上写下了潇潇的大名,即季潇潇,虔心默念过后烧掉,将巫血种埋在小花盆中,每日以心头血滋养,确如姮姝所说,种子很快就萌发生机,冒出了绿芽。
他的生活有了期盼,从死寂与绝望当中脱离,即便身体因长时间的失血而每况愈下,他却前所未有的高兴。
或许再过几天,或许就是明天,他就能与潇潇再见面。
他对她的想念日复一日,不减反增。
下朝后,他直奔撷芳殿去。
小花盆放在窗边,每日经阳光充分照耀。
他刚凑过去,脸色就一白。
盆中幼苗已然枯萎,周边土壤都腐烂得不成样子。
他强撑着移开眼,坐到床边盯着床上那些潇潇留下的衣物失神发愣。
手背上的伤刚结痂,又被他抠挖出血肉,整块肌肤惨白透顶。
“潇潇、潇潇……”他念叨着,念叨着,即便已经尽力去克制,还是颤抖着淌下热泪。
潇潇、潇潇,我好想你,真的好想……
他原以为自己起码拥有一点,再不济也是一丝丝的可能,没想到,是再无可能同她相见,无论如何挣扎皆是徒劳无功。
他捂脸,哭声不止。
“笨蛋!笨蛋!”
那一晃而过的声音于他而言无比熟悉,他猛地抬起头,才知这般唤他的并非潇潇,而是窗边鹦鹉。
咕咕似是觉察到他的情绪,叹了口气。
自此以后,独孤微对潇潇的执念愈来愈深,甚至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他将所有对他或是对那位已故的皇后不满的官员杀戮,大肆举办祭祀,妄图用壁国邪术穿越生与死的边界,再见自己的爱人一面。
他的身体也因为他的种种残暴行径,出现了问题。他其实是不相信姮姝原先说的巫族后裔一事,那颗所谓的巫血种都不起作用,她所说的一系列话肯定也是虚构的。但如今,他不得不信。
在无人的夜里,他总能看到那团徘徊在自己身边的黑烟,像有心有灵犀般,他对此并不恐惧,反而莫名兴奋。
他将那把母后遗留下来的剑找出来,在夜里冒雨练剑,一开始略有阻涩,很快就得心应手。
他做梦的频率也多起来,总是梦到同潇潇的从前,他们在积雪的宫道边打雪仗,在马车上煮茶闲谈,潇潇为他做吃食,他帮潇潇缝补衣物……那些美好的回忆,每每梦到,醒来都止不住地掉眼泪。
可惜,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她了。
潇潇离世的第五年,她留下的鹦鹉也逝世了。
第八年,他暗觉自己命数将近,来去皇陵探望潇潇坟墓的次数愈发频繁,很多时候,他甚至夜里都不愿离开,宁愿留守在她的墓前,也不想回到那冷漠、带给他太多悲伤的皇宫。
每次进出月华门,他都会想起那日。
“陛下,真的该走了。”小太监不敢上前,只能站在远处不停劝道,”天、天马上要黑了啊,这皇陵本就阴盛阳衰邪乎得很,即便是陛下龙体,也扛不住的啊!”
“朕不走,”独孤微站在墓前,“你们若害怕,就走罢,明早再来。我就待在这里,陪皇后。”他蹲下身,悉心拭去墓碑上的尘土,执拗不已:“皇陵阴盛阳衰,到了晚上,她也跟你们一样会害怕,我要陪着她。”
满打满算,他也是二十又九了,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眉眼间多了倦意、失意,双眸也不再清澈,而是晦暗无光。
宫女太监们眼见劝不住,又瞧这天色越来越暗了,着急忙慌地溜了,任一朝之君孤身留在这里。
独孤微靠坐在墓碑侧边,望着残霞落日,难得心安。
“潇潇,我有预感,我马上就能来见你了。”他抚过手背疤痕,笑道,“你放心,这几年我并未荒于朝政,努力将我们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我写好了遗书,打算将皇位禅让给我信赖,且有才能之人。”
“我马上就能来陪你了。”他心里止不住欣喜,伸手抱紧墓碑。
【咳、咳……老板……】
李潇潇费力挤出一声。
【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