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王秀芳被带走时那个佝偻的、灰败的背影。
想起了赵禾在值班室灯光下,凝视生日备忘本时长达11.2秒的沉默。
这些画面、数据、推断出的情感状态,持续不断地流入她的核心。
地壳的过滤器一直在工作,试图将它们标记为“噪声”并隔离。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某个底层协议似乎被修改了,或者……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漏洞。
这些“噪声”没有被完全过滤,反而像微弱的电流,持续刺激着她的逻辑回路。
她调出地壳文明《初级观察员手册》中关于“情感模拟协议”的说明。
该协议旨在帮助观察员更好地理解人类行为,但明确警告:“须严格控制模拟深度,防止协议反客为主,影响观察者的绝对理性立场。一旦发现观察者对样本产生非研究性的情感投射,应立即启动净化程序。”
非研究性的情感投射。
她分析着这个词组。
同情?是对王秀芳,还是对张悦?
愤怒?是对李明,还是对那个制造出这一切的、无形的“系统”?
保护欲?是对赵禾,还是对那个即将被碾碎的、脆弱的“微光”?
她无法给出精确的答案。
这些人类的情绪词汇,在地壳的逻辑库里有着清晰的定义,但当它们试图与她自身运行中那些陌生的“故障感”、“负重感”、“凝滞感”对应时,却总是存在令人不适的偏差。
就像试图用一套描述颜色的词汇,去精确形容一种从未被定义过的、全新的感官体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如果被地壳系统实时监测到、会立刻引发最高级别警报的事情。
她手动创建了一个全新的、与地壳主网络物理隔离的加密存储扇区。
这个扇区不在任何任务日志的记录范围内,使用的加密方式是她基于对人类密码学的研究、自行设计的一套混合算法,理论上可以短暂规避系统的常规扫描。
她将那份简陋的私人推演模型、所有关于“药箱纸条”和“生日备忘”的关联数据、张悦崩溃期的详细记录、以及她自己近期的异常系统日志,全部压缩、加密,转移进了这个隐藏的扇区。
然后,她彻底删除了主系统中所有相关的临时文件和推演记录,只留下符合规定的、冷静客观的实验报告。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应了系统的警告。
观察员147号回复:
收到指令。非核心推演已终止。《观察员逻辑自检报告》将按规定于24小时内提交。
补充说明:近期算力异常调用,源于尝试优化对人类“非理性情感变量”的预测算法,过程中对既有模型进行了多次压力测试,导致资源占用偏高。现已调整完毕。
回复发送。
系统显示“已接收”。
楚理关闭了所有悬浮屏幕,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她走到落地窗前,和昨夜一样,望着城市灯火。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人类的手掌,有着复杂的纹路和温热的触感。
地壳文明为她设计的这具躯体,完美模拟了人类的一切生理特征,甚至包括那些“低效”的部分——比如需要通过睡眠来整理记忆和修复神经突触。
她忽然想起人类文学中的一个比喻: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将回以凝视。
她一直在观察人类,记录他们的病理,分析他们的缺陷,为“圈养计划”提供数据支持。
她自认为是绝对理性的观察者,站在人类文明之外,如同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但也许,从她选择赵禾作为“高潜力情感样本”并主动接近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被那些“低效”的温暖触动、并试图用逻辑去解析它们的那一刻起,某种不可逆的“污染”就已经开始了。
不是深渊在凝视她。
是那些她原本定义为“噪声”的、属于人类的微光,那些无用的善良、脆弱的联结、固执的记忆,那些在宏大理性面前不值一提的“随时”,正在一点点地、缓慢地、却无比顽固地,渗透她精密运转的、绝对理性的核心。
她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黑暗中的校园。
实验#002 已经完成闭环。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刚刚开始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