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招待所,107房间。
这是一个单人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书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塑料脸盆架。
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腻子。
没有电视,只有一盏光线昏暗的节能吸顶灯。
王秀芳坐在床沿,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她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阴天灰白黯淡的光线,勾勒出她佝偻的轮廓。
身上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外套,从昨天被带到这里后就没脱过。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外套粗糙的布料,那是她儿子大一入学时,用第一个月兼职工资给她买的,穿了五年,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白边。
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各种画面、声音、面孔,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保卫处吴干事严肃的脸,刘主任冰冷的眼神,学生们惊愕、怀疑、失望的目光,江缘抱着电脑哭泣的样子,张悦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台银色电脑,在柜子底层,像一块烧红的铁,烫伤了她的眼睛。
“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句话,她昨天说了无数遍,说到后来,声音哑了,只剩下嘴唇无声地翕动。
没人相信。
证据确凿。
人赃并获。
她想起自己刚来学校工作的时候,才三十多岁,丈夫还在,儿子还小。
那时候的3号楼比现在更旧,但热闹,孩子们也淳朴。
她帮学生缝过扣子,熬过粥,甚至调解过寝室矛盾。
十几年了,她熟悉这栋楼的每一块地砖,记得很多孩子的名字和口味,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这些离家在外的孩子。
可现在,“偷窃”两个字,像最脏的污泥,劈头盖脸泼了她一身。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不是怕丢工作,这份工作工资微薄,还累,腰椎和膝盖的老毛病越来越重。
她怕的是……儿子。
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骄傲。
从小懂事,学习刻苦,考上了不错的大学,现在在南方实习,听说表现很好,单位有留用意向。
儿子常说:“妈,等我工作了,你就别那么辛苦了,我养你。”
要是儿子知道她“偷东西”被学校停职调查……
她不敢想。
儿子那么要强,那么爱面子,在单位里正是关键时候。
政审,背景调查……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书桌上,屏幕暗着。
昨天到现在,她只接过两个电话,一个是后勤处通知她配合调查,另一个是儿子打来的。
儿子打电话时,声音带着笑意:“妈,干嘛呢?我们项目组最近表现好,领导说留用希望很大,就是最后需要学校这边出个实习鉴定,还有……好像需要家庭情况的一些证明,无犯罪记录之类的。不过应该没问题,妈你这么多年先进工作者呢!对了,你腰还疼吗?药按时吃没?”
她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着儿子在那边兴高采烈地规划未来,说等转正了就把她接过去看看,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陈旧的书桌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儿子问。
“没……没事。”她使劲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挺好的,腰好多了。你……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证明……证明的事,妈……妈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按程序走就行了。妈,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没,可能……可能刚才喝水呛着了。”她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通话,“你先忙吧,妈这边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对着空气,又喃喃地说了一遍:“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可谁能证明呢?
监控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