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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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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枯瘦的双臂紧紧环着阿麦的肩头,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出生在关外的小城,成家之后,为了糊口,我只能跑到关内做些买卖,老婆孩子留在老家,替我守着几亩薄田......”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十年前,一场天灾自中原蔓延至望京关内外,旱得地都裂开了口子,为了妻儿,我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有钱都没有地方买吃的,只能靠朝廷的赈灾粮,可就连这点吃食,也被当地的官员层层盘剥,发到我们手里的,就只剩下掺着沙土的霉米。”

“那时候我饿得双眼发绿,树皮都被剥光了......再后来就乱了,到处都是起义军,打着为贫农出头的旗号,大肆屠杀衙门的官员,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这群人是百姓的救星......”

他忽然急促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着,像破旧的风箱。“可他们哪是什么义军?分明就是一堆强盗、土匪!他们冲进城,见房子就烧,见活人就抓,把我们像牲口一样拴在一起,赶到阵前充人头!”

“我那些一路北上回家的弟兄们,病的病、死的死,直到某天深夜,我趁着守夜的士兵打盹,滚进沟里,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实在饿极了就嚼树根,苦汁顺着喉咙往下淌......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回到家乡。”

“我三十五岁上才得了这个儿子,他是我的命根子,”老人低下头看着阿麦,目光忽然柔软了一瞬,“那时阿麦才刚满九岁,躲在他娘亲的身后,怯生生地叫我‘爹’。”老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想着,这辈子再不分开了,哪怕喝凉水就野菜,一家人守在一起,也认了。”

“没想到我们躲过了起义军,却没有躲过蛮夷的铁骑,”老人话锋陡然一转,脊背随之倾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垮,“兴国挑起了战端,他们的马蹄声像雷鸣一样从远处传来,我们指望着衙门派兵保护,而那些当官的呢?早就收拾好家当,骑上马打算从后城门逃跑!百姓们跪在街边,磕头求他们别丢下我们啊,可他们......”他的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们用火铳......对着跪在地上的人......就开了枪啊!”

老人的目光突然转向士兵,直逼胡一庭,怒骂道:“你们的封侯拜相路,是用我们老百姓的血肉垫起来的!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而后迅速衰竭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喘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速变得缓慢而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城被围了,衙门的粮仓明明有米,沤烂了也不发。阿麦他娘是活活饿死在城中的,连尸首都没保住,被那些饿疯了的人......”老人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后来,朝廷的援兵总算来了,打退了城外的蛮夷。可他们为了敛财,打着‘清剿残敌’的旗号,实则纵兵抢掠,他们奸淫掳掠、无所不做。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城中血流成河.....沿街的死尸堆积成山、血水把土都凝成了黑冰。剩下的百姓没有办法,只好又逃出城去。”

老人的话似乎唤起了阿麦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他痛苦地紧闭双眼,无声地泣着。

“没活路了,就只能逃。在天寒地冻的荒原上,逃难的人一个个倒下,饿极了的人就拿着小刀围上去割肉,有一天夜里,我实在太累了,打了个盹,等我惊醒之后,我的阿麦,就不在我身边了......”

长街之上,漫开一场久久难以散去的沉默,老人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高高仰起,脊背挺得笔直:“诸位将军大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我们这些生在边境的百姓,难道生来就是草芥?只是因为不舍离开故土,就要平白遭受这么多的冤屈?当兵的没了饷,将军就放他们来抢劫我们,而我们勒紧裤腰带交的皇粮国税,难道就为了养活这群土匪吗?”

说完,老人颓然垂下头颅,只剩下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仿佛那下面不是泥土,而是深不见底的、吞噬了一切的深渊。

“走吧,孩子,”老人突然将哭泣的阿麦紧紧拥入怀中,“阿爹在这儿,咱们回家。”

说完,他迅速抽出一旁士兵的佩剑,从少年的背后刺入,直直贯穿自己的腰腹。没有人知道,这副垂垂老矣的身躯如何爆发出如此大的力气,只看见父子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如同两块被钉穿的木板,缓缓闭上了双眼......

然而那濒死前紧密的相拥,却触动了阿麦孩提时期的记忆,那时他的父亲将他横抱在胸前,迎着初升的太阳,一步一步走向金黄的麦田。

恍惚间,父亲年轻而浑厚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和着田间风过麦浪的节奏,唱起那首只属于他的、简朴却温柔的童谣:

“阿麦阿麦,迈步向阳,长呀长呀,长得比麦芒还高......你是阿爹心尖的穗,你是阿娘怀里的宝,你是咱们大明初升的朝阳......”

范彧发了一场高烧。

他的右腿自脚踝处开始肿胀,新伤叠着旧疾,又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疼痛,军医试了各种法子,也不能缓解一二,他只得咬着牙硬撑。

他的腿需要上药,而他此时此刻直起腰身都是难上加难,更别提敷药,霍昭知道范彧向来不亲近生人,边界感十分强烈,于是一边躺在床上骂骂咧咧,一边拖着病体屁颠屁颠跑到范彧的房中为他上药。

见是霍昭来了,范彧这才肯趴过身去,任凭他撩开裤腿,清苦的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我看你这条腿,”霍昭毫不客气地调侃道,“照你这么折腾,迟早是要残疾的,不如现在锯了了事,省得上这些药。”

“好啊,那你现在去找个斧头来。”

霍昭在他另一条腿的小腿肚上狠狠掐了一下:“瞧把你能的,好好说话会死啊?”

范彧回过头:“是谁先开始发疯?”

霍昭自知理亏,懒得理他,熟练地敷完药,再将他的身子一翻,在额头上潦草摸了一把:“看来这烧也退得七七八八了,放心吧,你不会死了。”

“死了也没事,”范彧挑挑眉,“到时候你给我磕一个。”

“想得美,”霍昭鼻子哼出一声不屑,“哪有做哥哥的先给弟弟跪下的道理?”

霍昭离开后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轻柔的敲门声,范彧睁开眼,看到夕阳在门扇上勾勒出的身影,立刻直起身来,靠在床板上,赶紧理了理额边的碎发,清了清嗓子:“请进。”

肖纯推开门,进屋之后却并没有合上,她将放有药碗的托盘递到范彧手中,然后静静看着他。

范彧这人,和霍昭一个德行,虽然从少年时期开始,就被灌着喝了无数药汤,但随着年龄渐长,性子也越来越随便,只要不是吊命的药,没有人盯着,就会堂而皇之地赖掉。

肖纯正是知道这两兄弟的“通病”,于是守在床前,盯着他把药喝完。

范彧在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只得就范,他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深深皱起的眉头深得跟山川峡谷一样。

肖纯接过空碗,手却被碗壁烫了一下,她缩回手,药碗跌在托盘之中,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么烫?你怎么全喝了?”肖纯心急道,“不会烫伤喉咙了吧?你快张嘴,我看看。”

然而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太合适,肖纯将托盘端起,匆匆背过身去。

“纯儿,”范彧在她背后沉沉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场景,你还记得吗?就在京城的琉璃馆中,你坐在床边,递给我一碗药。”

“你提这个做什么?”肖纯顿下脚步。

“对不起,我那时候实在太混账,竟然推开了你递来的药......”范彧喃喃自语着,他隔着岁月,与当年那个苍白的少年遥遥相望,在他的心上人面前,毫不设防地袒露心声。

说来奇怪,他将世事研究得透彻,对所有的人性都不报希望,本以为自己岂会轻易为情所困,然而每当面对肖纯时,他满身的铠甲却自动褪得干干净净,如同□□——心灵的裸露让他羞耻,更让他颤栗。

范彧想起霍昭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免动辄得咎。彼时他还嗤笑霍昭的愚蠢,然而天道好轮回,如今自己却尝尽了这句话里所有的辗转与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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