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这该死的童话世界里，不能轻易死一次就逃脱一切。

很不幸的，他记得当时的痛苦，远比当时的恐惧更加深刻。

而现在！他为那边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装死的小鬼流了那么多血！对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看上去甚至更喜欢自己那个黏糊糊、丑不拉几的恐惧世界，完全不需要谁来打破他外层的那枚坚实的茧。

别管他了！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非常不识相地在他脑内反问：当时程墨救他也是这种心情吗？

秦青一僵。

他垂下手，神色复杂地注视楼戍，注视着他身不由己地困在一个可怕的世界里，无处可逃。

——不会的。那家伙的脑回路只有单线，救人根本没有什么挣扎的心路历程，纯粹就是他想这么做罢了。

秦青叹了口气，重新开始审视楼戍——一个将恐惧化作攻击方式的持名者。

恐惧。他当然熟悉恐惧的味道。他被困在恐惧里长达数年，因一个自己根本不想要的能力，失去了所有尊严、自我或者任何能让一个人成为人的东西。那段时间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了他的掌控者，受到新一轮的惩罚。

所以当一个陌生人什么都不问，就这么鲁莽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一次攻击，为他披上一件外套，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什么感动或开心，而是更深的恐惧。

他恐惧凌驾于一切的暴力，他恐惧自己也难以掌控的能力，他恐惧其他人贪婪的眼神，他恐惧别人的帮助只是为了从他身上压榨他残存的价值……

但他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被困在什么该死的童话游戏里已经够糟糕了，难道还要持续麻木自己，为了活命的机会，让自己的灵魂就此死去吗？

他不能容许！

因为那是他剩下的东西里，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尽管再害怕，他还是朝着那个陌生人伸出了手，万幸的是，那人切实地握住了他求助的手。

于是那一刻，恐惧也不过就是轻飘飘的纸片，被轻易撕开，丢在了他的身后。

秦青又能正常呼吸，又能开心地玩闹，又能在不正常的世界里变得渐渐正常起来。

秦青从未说过，其实他真的很崇拜程墨。

他是那种，少年们会理所当然想成为的大人。他并不因秦青的悲惨过去就对他小心翼翼，他保护他，但也给了他更多的自由；他对待秦青一直保持尊重，他称呼秦青的名字，仅仅是因为秦青喜欢称呼上平等的感觉；他也足够强大，秦青从未见过有什么困境能难住他，当然，唐绯也差不多，但是，天哪，谁没有梦想过自己成为一个简单粗暴踹开所有障碍的超人——

他，他们所有人，就是这样被那个背影吸引的。

“好了！我是一个成熟的玩家，我当然能控制体内的力量，我当然也能帮助程墨！”秦青像在自我暗示一般重复了一遍，“没问题的！”

血再次从掌心流下。

讽刺的是，周围尽是些危险的恐惧造物，但那些东西对于秦青完全不感兴趣，如果说之前秦青身上还有一点点吸引它们的气息，但现在，由于楼戍的持续暴走，它们已经完全顾不上寡淡的秦青，争先恐后地奔向真正的盛宴——它们全无知觉的创造者。

直到双方一起沉沦于恐惧的世界，直到它们的主人力竭，被无情的副本清退出场，在此之前，它们会狂欢到最后一刻。

秦青咬牙。

此时楼戍这个人的外部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怪异的东西层层扒在他身上，灰暗在他身上流转，这位玩家好像在膨胀，又好像在融化——反正就不是个人样！

比所有这些东西都讨厌的是，秦青在那团东西光滑的表面，一晃而过又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颤抖、痛哭流涕的秦青。

“哈哈……这是什么？恐惧、是让人看见自己？”秦青倍感荒唐，“我有什么好怕的？”

也许，恐惧造物只是能力，被擅自放大的是想象力。

被那些游走在角角落落的东西污染，人的大脑就会不知不觉忆起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即使心知肚明，却也无法制止想象力沉浸在这无法摆脱的氛围中。

人最大的恐惧往往都来源于自己的想象。

“自己吓死自己？”

“太没创意了，什么，这算？直面自己？恐惧是镜子？都什么年代了！”

“笑死个人。”

只有秦青喃喃自语的声音响彻整片空间。

恐惧的造物潺潺如流水，绕经他，连半分注意都不愿分给他。

太糟糕了。

虽然被怪物围殴不是好事，但被怪物视而不见地路过，就好像他和路上的石子没什么差别，这也不算什么好的感觉。

秦青垂下手。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到指尖，在积攒到无法承受的时候，一滴一滴从指尖滴落。

不，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楼戍的能力完全没有特意针对他，那些东西自顾自变换样子，他所看见的那道影子可能是自己的眼花，可能是他泛滥的共情，甚至是别的什么被他错认为是自己——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秦青不想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他有那么一点点，就只有一点点，想救楼戍。

这种同情心令人恼火，又无可奈何。

“你是我的能力吧，”他紧紧握拳，拳头抵住额头，血腥味一下子涌入鼻腔，“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能听我的话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已经成长了，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呢？”

那么强大的能力，让其他人甚至践踏人性都要得到的能力，为什么面对一个和自己相似的痛苦身影，却连拯救他都做不到呢？

“让一切都消失吧，所有那些让人痛苦的、恐惧的、不好的东西，如果时间能倒流，本来就该让最糟糕的东西消失，将一切引导到最好，不是吗？”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以及这双本能发挥更大作用的双手，“我也想像他一样，成为一个能帮助他人的人。”

他丢下了炼金枪，双手交握，就像一个虔诚祈祷的姿势：“拜托了！”

周围的世界好像震荡了一下。

那些恐惧的造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那是令无知无觉的造物都本能避讳的东西，它们不安地四处游走，优先于对恐惧的贪食，它们开始注重更关键的东西：它们自己的存在。

变化是从秦青身边开始的。

力量像是一阵柔和的风，以他为中心吹拂开，被风拂过的恐惧造物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啪的一声就消散在空气里，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能力被抵消了。

天哪！回溯能力居然真的起效果了！

秦青激动得内心三呼万岁。那股力量源源不断从秦青交叠的手中涌出，他能感觉到，他动都不敢动，生怕打断这种玄之又玄的灵异状态；好在这股力量很给面子，没有中途断电，相反，在秦青看不到的地方，更多的轻风吹起，将那些无形的恐惧一点点吹散。

虽然不是帅气地用枪击中目标，消灭一大片妖魔鬼怪，而是像个圣少女一样在那边祈祷——这一段打死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但奇迹真的降临了,对手的力量产物被回溯到发生之前，是能直接将持名者的能力抵消的回溯能力！

时间的运用到达了极致，让一切无形的怪物都回溯到没有产生的时候。

恐惧的造物来不及挣扎，就被时间倒流到出现之前，那些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在逐渐消失，空气陡然变得清新，色彩又变得有活力，那是一种类似错觉的变化，但真实存在，因为秦青的能力而存在，直到这种变化一直延伸到楼戍身上——

附着在楼戍浑身上下的恐惧造物也被回溯了。

大团大团泥一样的东西消失了，露出了内里那个渺小又脆弱的少年。他的面色逐渐变得红润，呼吸平稳起来，连带之前被挖出血的眼睛也恢复正常。

他的眼皮颤抖几下，迷茫地睁开。

眼见对方的目光从混沌变得清明，正以少女祈祷姿势发动能力的秦青忽然感到不妙：他是不是，能力使用过度，把敌人的身体状态也给回溯了？

那可是个S级玩家！

还是擅长使用攻击的、性格阴晴不定但绝对和他们敌对的S级玩家！

他一个辅助在这边玩一对一吗？

秦青吓到松手。

那股令人舒适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楼戍稳定心神，他似乎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双眼隔着厚重的刘海，准确定位到了正哆哆嗦嗦从地上捡枪的秦青身上。

两人视线相撞，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