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秋雪望面前这张脸,他日思夜想过,也在刚才开始恨之入骨,但是,很熟悉。
这张脸靠近的第一感觉,仍然是熟悉。
就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家人、恋人,有这样身份的人靠近时,没有人第一反应是推开。
不仅不推开,还会紧紧回拥。
郎秋雪被贯穿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与属于自己的双眸对视。因为视力不太好,太微看什么都习惯微微眯眼,以至于目光柔和,看什么都带笑一般。
这双眼睛与太微真是配极了,郎秋雪心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陈年往事来,他脑袋被沈昱戳穿几个后就致力于保护自己的脑子,毕竟九个只剩两个,差别还是很大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总之很多记忆都很模糊,那些画面破碎地陈列在他脑海里,只有使劲回想才能串联成一件完整的事。
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他晕乎乎地抬手,托着太微染血的脸。当初他说担心被发现,好久都不来找他一次,总说以后以后,下次下次,改天改天,可惜常常就没了下文。
依旧是很久之前,具体那一年郎秋雪忘了,只记得当时太微刚飞升,发生的一切在两人眼里都如梦似幻不太真实,那个时候的太微还是很听话的,郎秋雪借着下淌说要见他,他立刻就会乘着祥云下来。
那时候积玉城还不是现在这样民不聊生,百姓安居乐业,郎秋雪就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建了一座太微殿。
建成那一日,两人坐在房顶上看着这座城。
可能是什么节日吧,郎秋雪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灯笼的光从街头亮到街尾,整个积玉城都是欢声笑语。
太微扭过头,深夜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二人阵营不同,身份天差地别,本该刀剑相向,可此刻,两个人竟然诡异地在把酒言欢。
这种刺激感让郎秋雪兴奋地快要晕掉,仰头灌了好大一口酒。
太微忽然缓缓凑近,直到近的不能再近,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又反扑回来才停下。他没说话,郎秋雪早在他扭头的一瞬间就察觉到,浑身肌肉警惕地紧绷着,手里利剑出鞘只差太微的一丝丝威胁。
那个时候两人还是单纯的盟友关系,彼此谁也不能完全信任谁,郎秋雪对太微可能还带着点被沈昱追杀后的杯弓蛇影。不过回想起来,郎秋雪也不记得在这样单薄的关系下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建造一座太微殿。
可能脑子真的被沈昱打坏了。
但没有,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没有。
太微无比平静。
郎秋雪缓缓扭头,翻涌的眼底终究是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太微动了。
身为凶兽,他皮肤表面有一层坚硬的鳞片,即便化身人形体温也比正常人低。
于是唇上那瓣柔软的温热就格外明显。
郎秋雪明显愣了一瞬,牙关被撬开,一枚泛着苦涩的药丸被太微用舌头推进他口中,融化,苦涩弥漫。
郎秋雪完完全全愣住了。
人类的盟友……是这种关系吗?
这是一颗包裹在甜言蜜语中的毒药。
直到此刻郎秋雪才反应过来,那他妈是一颗毒药!
怪不得那么苦,怪不得太微表情那么奇怪!可惜太微失算了,千年大妖百毒不侵。
当时的郎秋雪只是懵完之后被苦得五官皱在一起,恨不得凭空生出十个脑袋仰天狂哮,他猛地与太微分开:“你干什么!……离我这么近…”他咂巴了两下嘴,苦得让人想吐。
太微当时应该也没想到这东西一点作用都没有,刚要解释,就看见郎秋雪皱眉有些扭捏道:“你下次……就是……直接给我就行……”
太微表情变了又变,当时的郎秋雪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现在想来,太微心里应该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那可是毒药啊,太微为了自己死还真是不择手段。
可是郎秋雪又想,其实太微下毒的方式太多了,为什么偏要选这样的方式呢?
当年想不通,现在也想不通。
郎秋雪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太微仍旧是那个太微,七百年的故事,回想起来其实也只需要片刻。
“你干什么?……离我……这么近……”他又问,不讨厌我了吗?不想要我死吗?
太微虚虚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郎秋雪脸上。他的唇沾着血,红的如同地府翻腾的业火。
郎秋雪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嘴唇上,或许就是那一晚,郎秋雪卸下了防备警惕,从此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太微嘴巴动了动,郎秋雪低头凑近去听,一根细长的钝物扎进他的伤口里。他俯身的动作像是主动露出弱点,将被劫云贯穿的伤口暴露在太微手下。
然后,太微不负众望,将下淌刺了进去。
下淌不似匕首,两头圆润,要用些力气才能穿透血肉,太微一点点,一下下用力,骨肉撕裂鲜血淋漓的声音在耳边如此清晰,直到下淌的前端微微陷入自己胸前的伤口,剧痛袭来。
“杀你。”太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