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还熬?”他没答她的话,看向那口锅。
“药粥不能断,断一天,前面的功夫就都白费了。京城还有乌雪梅、空心莲,这里没有。”
许云洲接下她手里的瓶子:“验过了?”
“这种东西,验得出性味,验不出来路,只能靠感觉。可我总不能一只试。”
“别试了。”他神情里像还有别的话,但没说。
她趁机又绕回去:“所以我只验到这一步,往下,就要问问熟门熟路的人。这里的事,兴许陆昭明摸得比你清楚,你也别总瞧不上人家。我明日去酒肆里……”
“不去。”
两个字是生生砸下来的,灶膛里一根柴跟着爆了,很响。
许知非抬眼看他:“什么?”
“你哪儿都不去,”他把瓶子丢进盆里,“你如今顶着悬赏,告示贴了满城。这当口,你就在这里照看这些辽兵就是了。”
“你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非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什么都没有瞒你,没告诉你的是我还不确定的。”
“那按你的意思,我就只能等着?”
“最好是。”
“你知道我不会听。”
“但我要说。”
伙房里静下去,半晌,许知非又道:“那校尉怀疑我,若我不快些找出缘由,再过几日,营里的辽兵要是出了问题,此处便是最险。”
“……我现在不是在论险。”
“那你在论什么?”
他不说话。
屋里只有一盏很暗的油灯,陪着灶火的光,一起闪在他眼里。
许知非看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陆昭明比你早到这里,知道的情况肯定比你多一些。”
“嗯。”
“你老爱‘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信他。”
“我信事实,信真相,信解决问题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出路非得长在陆昭明身上?”
这话一出口,许知非知道没道理可讲了。
锅里粥煮得噗噗响,白汽直往上冒。
许知非抱臂看他:“许云洲,你现在是要说事,还是要吃醋?”
“有分别吗?”
“说事,我听着,毕竟现在火烧眉毛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仰起脸,“要是吃醋,我要掂量掂量看值不值得哄。”
他垂眼看她:“我不用哄。”
她笑了一下:“好啊,那你让我‘哪儿也不去’这话我便当耳旁风啦。”
“随你。”他把她脸侧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悬赏要活的,说明他们知道你是兵符。你每露一次本事,那张画像就能描得更清楚一点。今日是药,明日呢?你要学会分清别人说的话……哪句该给反应,哪句不该给。”
“你是说,耶律乙辛在试我,好掂量着如何对付我?”
“这是影铃卫惯用的做法……”
他说得很轻,微微吸了口气,也很轻,但她注意到了。
“可我觉得,越是这样,越是要尽快弄明白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心想最好发生点什么,把她直接抓到黑石城里去,反正耶律乙辛也不会要她的命。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让我哪儿也别去?”
“你做事,素来不等人点头。我如何去想,也无需你点头。但你如何反应,我便据此来定下一步行止。”
许知非点了头:“若动手先看别人点不点头,那我大概活不到今天,周铎那时应就把我送上断头台了。”
“所以我要拦你。”
“你拦我,却又知道我不会听,是在怂恿我些什么?”
“……是在提醒你。”
她看着他,想起刚才的梦,他腕上有一道紫线,唇角挂着血。
他不说话,她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紫线很短,却像树杈一样,看走向,是往手臂上爬。
她握了一下他的脉,是稳的,很快。
“我自己调的毒,自己清楚。况且,以你所见,上一次你可有毒发而死?”
她摇头:“许云洲。”
“嗯?”
“上一次,你说这毒的解药,就是死一次再活过来,所以引子我留好了,一直收在身上……但若真要那么做,会很凶险,我醒得快,是因为你随时盯着,但现在……万一……”
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多少事。
“我提醒你,不是为了让你来操心我的。且我曾把你置于死境,你如今也莫要替我考虑凶险,留着心思,考虑自己如何平安就是……也当帮我赎罪。若天意真愿免我死罪,你再来给我一点怜惜。”
他像在赌气,也不知在别扭什么,莫名其妙。
“……你一定要这样吗?”
许云洲端起粥来喝,眼睫垂下去,把脸转开,不看她,也不回答。
“明日……你去把陆昭明带来,我在这儿等。这样……副使大人满意吗?可以留好自己的命吗?”
他笑了一下,把碗放在一边:“这不是留着呢?”
“……那醋呢?”
他唇角一撇:“……还酸着。”
她笑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他也笑,笑到一半,低头吻住了她。
她随他控制,往后退,后背抵到了案板,上面放着的水碗晃了几晃,水溅在他手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身前。
外头已是四更的天,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顺势喘了口气:“粥快糊了,我先压压火。”
“不管它。”
“不行,明日……”
他又吻住她,手一翻,扇灭了那盏油灯,灶膛里的火光从他身下照上来。
“明早我替你看火。”他又低下头去,“现在你归我管。”
火最后熄了,粥没糊,窗纸外面,月光移过了半个院子。
“天亮之后……我……去找陆昭明,你也去?”
“嗯。”
“还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