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安静了一瞬,但紧接着就是一声声更加愤怒的嘶喊和打斗声。江星辞咬紧嘴里的布团,狠狠心猛地将手彻底抽了出来,长痛不如短痛。即使如此,他仍是被尖锐的痛感刺激得眼前一黑。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拔出嘴里的布团,踉跄着朝楼梯方向走去。
楼下的打斗声忽远忽近,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受伤的手已经完全肿了起来,脚踩在楼梯上,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等他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楼下惨烈的场景映入眼帘。桌子上的烛台早已被打翻在地,仅剩下柱子上的灯盏将整个仓房照得明暗交错。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几个人正躺着翻滚哀嚎。
谢清寒则站在一片狼藉当中,手里的长剑已经被鲜血染红,剑尖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尽管他浑身是伤,仍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听见声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了楼梯拐角处的江星辞,眼里的戾气迅速散开,被喜悦和庆幸填满。两个人隔着满地的血水对望,谢清寒冷漠的面具在看见江星辞的瞬间裂开了一条缝,迸发出的强烈情感烫得江星辞浑身发热。
他扔了刀,快步朝楼梯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跑,一点也不体面。江星辞也想快速往下走,但是两条腿却像有千斤重,迈开一步几乎从台阶上跌下去。强撑着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眼前一黑向前倒去。和想象的一样,他跌进了谢清寒的怀里。那个怀抱起初湿冷然后是滚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谢清寒的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背,收得很紧,紧到江星辞感觉胸前的肋骨都有些疼。但他听见了谢清寒心脏跳动的声音,又急又重,像要撞破胸腔冲出来。
“找到你了。”谢清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哑得几乎不成调,里面不再压抑的颤抖听得他心脏生疼。
江星辞的脸埋在谢清寒的颈窝里,闻着那混着血腥味的干净气息,眼眶忽然就热了。委屈的声音夹杂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谢清寒的手臂又紧了一分,没有再说话,只是脖颈后的手指不断安抚着他。门外的雨还在下,赶来支援的人马默契地等在外面,守护着两人没有一个人进来。烬一他们静静地看着那个素来冷厉如刀的男人,以一种要将对方揉入骨血的姿势,强势又温柔地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
江星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午后。
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自己房间里熟悉的床幔,然后是床边矮几上放着的那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药碗旁边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谢清寒此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外袍松松地随意系好搭在肩上,坐在床边的躺椅里,闭着眼睛枕着江星辞最喜欢的抱枕,呼吸又浅又慢。他的脸色还有一些苍白,嘴唇也没恢复血色,眉目间那股惯常的冷硬此时也被冲淡了几分,难得地展现出一丝平常无法见到的松散来。
江星辞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放轻了呼吸,怕惊扰现在的美好。他想起昨夜的事,眼前的人像是从地狱中厮杀归来,带着一身戾气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在怀里。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右手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床沿上,离谢清寒放在膝头的手只有半寸的距离。他犹豫了一瞬,大着胆子将手缓缓伸了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江星辞本能地缩回了手闭眼躺了回去。谢清寒在江星辞伸手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此时他装作刚刚睡醒,那双眼睛还带着初醒的几分倦意,先是打发了屋子外面的人,转头目光落在江星辞脸上时很温柔,像冬日清晨温暖的阳光,江星辞最终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醒了就把药喝了吧。”谢清寒说着,起身将药碗端过来,动作间似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端着碗的手依然很稳。
江星辞连忙接过碗,自己喝了下去。药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但谢清寒在一旁看着,他忍着恶心快速喝完后抓起一旁的蜜饯塞进了嘴里。看他喝完药没有起身的打算,谢清寒也躺了回去,两个人就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待了片刻。江星辞忽然觉得,屋子里面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江星辞打破了安静,声音还有些哑。
“你父亲没赶我走。”谢清寒回答得平静又坦荡,让江星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星辞低头沉默了一会,他爹的脾气他清楚得很,古板严肃,克己复礼。一个外男住在他的房间里照顾他儿子,传出去像什么话,而且他还对这个人图谋不轨。但他转念一想,昨夜谢清寒浑身是血地把他从城外抱回来,整座侯府早就传遍了,怕是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江父就算想赶人,看着那一身伤,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爹那张脸是不是黑得跟锅底一样。”江星辞弯了弯嘴角,眼睛亮晶晶的。
谢清寒垂下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怕是让你失望了,他直接让我把你抱了进来,还亲自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