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出了门,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李靖。
李靖本就是怕哪吒不愿见他,才在外头多滞留了片刻,不想竟在门口撞个正着。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
哪吒的目光落在李靖脸上,停了一息,无甚表情。
李靖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哪吒。”
哪吒没应,只作未闻,又一次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李靖没有试图挽留,攥紧的拳头却许久没松开。
从前他一直觉得,这儿子脾性乖张,天生反骨,若是听之任之,极易惹出大祸。他做父亲的严加管束,有何不对?
可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陆晚晚,一句句质问兜头砸过来时,这话便显得苍白无力了。
——“你是他的父亲,你扪心自问,可曾有一次站在他这边,说一句‘别怕,爹信你’?”
——“其实,我认为他托生到你家,才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当时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如今依旧无话可说。
他甚至花了许多时间,才慢慢发觉那些曾经想当然的“为你好”,同后来的黄金玲珑宝塔一样,对哪吒而言,是束缚,是压制。
那孩子要的,是被人认可。他起先没有给,后来给不了,如今……无人需要了。
哪吒早已走得背影都瞧不见了。
李靖站了半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转身回府。
殷夫人还坐在原处,眼眶红着,蕙娘在旁宽慰。
李靖进来,屋里一时安静。金吒木吒对视一眼,向父亲行了个礼,识趣地没开口。
殷夫人抬眼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将军可知那陆……陆……之事?”
李靖沉默了一息,点头。
殷夫人攥了攥帕子:“她、她和哪吒,他们两个……将军可知晓?”
李靖又点头,没多说。
殷夫人顿时急了:“这如何使得!我明日便去先锋府瞧瞧。”
“他们的事,随他们去吧。”李靖声音低沉,径自坐下来。
殷夫人不依:“将军,当年她到陈塘关时,已是双十之龄,哪吒才多大?而今……他二人年岁相差这般大,成何体统?”
李靖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陆晚晚面对四海龙王如何据理力争;想起她对哪吒说“他不信你,我信;他不要你,我要”;想起哪吒自刎后,她跪在血泊里,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躯体,如何的状若疯魔。
“夫人,年岁不是问题。”他缓缓开口,“陆晚晚有机缘在身,容貌一如当年。更何况,自哪吒下山辅周以来,二人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从未有过二心。”
殷夫人怔了一瞬。一旁蕙娘默默攥紧了帕子。
“娘,三弟与陆小娘子当真情比金坚。”金木二吒亦为二人说情。
李靖接着道:“他们之间的情分,你当比旁人更知晓些。这样的人,如何能害哪吒?若真有不妥,无需旁人多言——她当年是怎么对哪吒的,你我都看见了。”
李靖没再说下去。
殷夫人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这些年,终究是我们亏欠了他。他既认准了,做娘的,还能拦到几时。”
金木二吒刚要松一口气,就听殷夫人转了话锋,道:“只这桩事,你们既早知晓,为何直到今日才说与我听?”
父子三人:“……”
李靖避开她的目光,道:“军务繁忙。”
金木二吒忙不迭点头:“是是是,爹说得是。”
殷夫人:“……”
殷夫人瞪了他们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只吩咐蕙娘:“准备些吃食,午后咱娘俩走一趟先锋府。”
蕙娘应了声是,起身时帕子还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
牛车停在先锋府门前时,蕙娘先一步下来,伸手去扶殷夫人。
“娘慢些。”她笑得妥帖,扶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殷夫人最舒服的那个分寸。
先锋府没有从前的总兵府大,侍女仆役也没有很多,却处处透着鲜活气。
蕙娘规规矩矩地,跟在殷夫人身侧。
厅里人倒是齐。除了哪吒、陆晚晚,还有王念舟、邓婵玉小夫妻,以及金木二吒。
陆晚晚、王念舟随着邓婵玉一起行礼:“夫人。”
殷夫人点头,目光在邓婵玉腰腹间轻轻一停,笑意便软了三分:“身子可还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