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栩生怕这是一场错觉,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露出一个不含半分疲惫的、真正明亮起来的笑容:“我听见了哦。”
她的声音轻快灵动,裹着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眼睛比屏幕的光还要亮,微微歪了歪头,像一只终于等到承诺的小兽,轻轻眨了眨:“习颂,你说话得算话。”
屏幕那头,习颂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嗯。”
闻鹤津中途又从麓城回来了一趟,忙完工作,闻鹤津再次出发去了麓城。
秦姬的事不会就此了结。
出发前,男人站在客厅里,冷着脸教训了闻栩一顿,没有理由,全看心情。
全程,闻栩就站在客厅中心处,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没有辩解,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在闻鹤津听来都只是借口。
他的多疑早已像藤蔓一样缠满了这个家,找不到证据,就把所有的怀疑和不满都倾泻在她身上。
那些无端的指责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不致命,却钝痛绵长。
要不是她的个人演唱会已经筹办到了中期,闻鹤津不会这么轻易松手。
一切终于在早上七点落幕。
行李箱的滚轮声碾过地板,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客厅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闻栩蜷缩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身子微微发抖,某种无形的疼痛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客厅的灯明亮如昼,将每一寸地板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她的孤寂却像被遗忘在角落的灰尘,无人发觉。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了中天,她才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她光着脚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黑色窗帘。
阳光顷刻间涌了进来,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轮刺目的太阳,目光有些恍惚,却固执地不肯移开。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将手伸向那片光。
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流过她的掌心,从另一侧滑走,什么也没留下。她虚虚地抓了一下,指尖收拢,手心里空空的,只有一点残留的暖意。
嘴唇翕动了一下,闻栩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脖颈处那道鲜艳的红痕在光线下格外醒目,像某种无声的倾诉,刺得人心里发颤。
可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灿烂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可仔细看,又能看到那笑意底下细细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反复摔打后重新拼起来的玻璃,透着光,却随时可能再次碎开。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如同一只折了翅的鸟,固执地对着天空张开翅膀。
阳光依旧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可她没有收回去。
秦姬回到家时,家政阿姨刚把屋子收拾得锃亮。地板光可鉴人,窗玻璃透得像不存在一样,空气里浮着清洁剂残留的,过分干净的淡香。
掩盖了之前所有的不堪。
一丝不苟的整洁反而让整个房子显得更空了,少了人的温度,像一间精心打扫过的样板间,谁都可以住进去,又谁都不属于这里。
闻栩摊在沙发一角,手机横在手里,闭着眼,一副睡着的模样。
秦姬在玄关换了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瞥见新的伤痕,犹豫了一下,知道以她的身体状况,这个点是不会睡着的,还是开了口:“你还在上学吗?”
空气沉淀。
“嗯,前几天没有通告,学校又刚好在预热二模,就回去考了两天试。”闻栩的语气平淡,没有声调,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其实,除了考试,她还跟着习颂回了他家,吃了一顿她上半年里的最后一顿家常饭。
饭后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沉入深蓝,她就窝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漫无边际地闲扯,从乐队的排练说到某个综艺导演的怪癖,又从路边遇到的流浪猫扯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
习颂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侧着身子朝向她,听得专注而认真,从不打断,偶尔在她卡壳的时候轻声复述一句她上一秒说了什么,帮她重新接上那根断掉的线。
那天她断了好几次线,他就一次一次帮她接回去。
时间就这么被抻得又长又薄,等习颂起身送她下楼时,夜色已经沉透了。
两人走到路口,廖平的车已经停在小巷门前的路灯下,引擎低低地嗡鸣着。
闻栩站定在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转了又转,就是不肯往前走那最后几步。
兴许,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只剩下这几步了。
对于闻栩而言,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