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发东边几个州藏民偷税的事,从始至终都是雪儿那丫头办的,我要是把家族里的人都召集起来,说趁着这个机会一次把晋东那些人都摁死,她肯定要以我不清楚晋东各州的状况,现在还不是时机来反对。”
“母亲,你不是不知道,那丫头有私心啊,她一直害怕打仗。儿子在金銮殿上直言,不管是那丫头还是别人,就算有再多的私心再大的主意,同在一条船上,只能服气往一个方向走。”
“服气?你把别人的沉默当作服气?”莫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是人都有私心,你不能让他们认同你,只一味让他们闭嘴,等到哪天被人从后面捅一刀,你就知道他们服不服气喽!”
“你觉得现在时机到了,你想真刀真枪,一次摁死晋东那几个家族,我问你,调人,办事,动武,哪样不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咱们不是——”
说到一半,莫弈止住话头,莫家积累已久,但半数家财,都在莫聆雪手里。她真要卡她老子,他还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几番徘徊,他深叹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丫头不肯松手,不舍得把权力和产业还回来。”
“本来都说好了,她嫁去邓家,邓家的底蕴与她手里的东西等价,嫁过去就松手还业,谁能想到,唉!真是看错了邓辛那小子,还有邓甫那老匹夫!”承了他莫家的救命之恩,竟然还敢厚着脸皮勒索莫家!
“唉。”莫弈又一次叹息,“她身边杏林圣手众多,那‘活不过二十岁’的话怕是不会应验了,母亲,不妨再为她说一门亲事,尽快把她嫁出去,把家业收回来。”
莫老夫人斜眼睨他,“你已经在金銮殿上说了那样的话,这个节骨眼上,谁家会像愣头青一样来和莫家结亲?”
莫弈被这话一噎,垂首不语。
莫老夫人看他终于有了思考反省之态,多了些耐心,道:“雪儿一出嫁,她的人也会跟着走,这个节骨眼,家里不宜有大变动。她终归是莫家的女儿,是你的女儿,你还怕她吃了你不成?”
听到这话,莫弈一下子站起身来,“母亲,您胡说什么,哪有老子怕孩子的?”
看着他这样激动,莫老夫人的心沉下去几分。
莫弈借口告辞,很快离开。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有点儿心虚。莫聆雪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像莫闻风,总和他老子冷着脸,明里暗里地顶嘴叛逆。
但或许是病危濒死的次数多了,莫聆雪表面依然乖巧,有时候行事却不再顾忌,离经叛道,不论理也不论礼。
不久前他在她病重时直话直说,她看着他笑得虚弱,眉眼柔和,却让他有种瘆得慌的感觉。
大概也是因为心中有回避之意,所以他今天才没有直接去找莫聆雪质问。
莫弈走后,莫老夫人抓起一颗棋子捻弄,忧心忡忡。
都怪她那活该早死的先夫,若是当年不与她争,肯听她的,让儿子从小学棋练静,儿子何至于成如今这副模样,已到中年,还这么浮躁不省心。
幸好,她还有个一手教导起来的长孙,承袭了她的棋艺,还有慎思镇静的性子。
说起棋艺,她倒是不知道,莫聆雪那手棋是从何处学来的。她问过她数次,从小到大,她每次都说是她这个祖母教的,是祖母教哥哥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学会的。
莫老夫人不信,不认她这个徒弟,反复追问,只以为她小小年纪就会撒谎。
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教长孙的时候,这个病怏怏的孙女有没有出现过。
而且闻风下棋时,和她这个祖母几乎是一样的路数,莫聆雪行棋虽然和他们有相似之处,却是野路子。
被人念叨的莫闻风正在沿湖漫步,相貌堂堂,身形高大挺拔,不过刀不离手,神色冷峻,引得路过的仆人侧目,又让人不敢多看。
他拐了个弯,瞧见远处立着个陌生又熟悉,令他深恶痛绝的人,莫聆雪。
正在和一个手捧文书,布衣荆钗的女客告别,派人送她出府。
“主子,是大小姐。”他身边的随从公孙鹏出声。
另一个随从于泰补充,“大小姐送别的人,好像是曾经名噪一时,却在入朝一月内获罪下狱的寒门才子,刘诚的女儿。”
莫聆雪和侍从站在原地目送刘慧离开,她身边的石静亭忍不住问:“主子,刘姑娘所说的增设地使,官民共举,真的能实现吗?”
听起来好不真实。
察人举贤,向来是名门名士,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做的事,怎么能轮到平头百姓呢?
莫聆雪由琼枝扶着,半靠着她站直,声音低弱但沉稳,“从前自然不大可能,现在朝堂不是正乱吗?而且增设地使,陛下和京城可就能掌控各地税务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刘慧是个很有才华,也有抱负,有野心的奇女子。她娘刘绮文也是。
不过刘绮文的才华借由夫君刘诚实现,一系列变革之言为刘诚惹来牢狱之灾,刘绮文也郁郁成疾。
刘慧则选择走出后宅,凭自己去实现抱负。莫聆雪也觉得,朝堂缺少女官,两人自然而然地结识了。
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还是没落的寒门之女,从前自然不大可能,不过现在正乱,浑水好摸鱼。
而且皇帝势薄,对他来说,只有一腔抱负,无党无派无所依的女官,会和宦官一样忠心好用。
等刘慧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莫聆雪转身要折返,正好瞥见莫闻风的身影。
许久未见,她犹豫了两息,才认出这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