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奺心中一悬,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把往上提似的。
这没来由的不安,令她神色慌乱了一瞬。
“怎么了?”贺远程小声问道,“陆公子,是发生了什么事么?若有什么问题本官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怎敢劳烦大人……”柒奺拱一拱手,说道,“陆某这便请辞了,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贺远程点点头,目送柒奺随伙计匆匆离去。
柒奺跟着伙计,从东门快步走至南门,远远的,便看见瓶儿正焦急地站在门前左右张望。柒奺让伙计先进去,问瓶儿究竟有什么要紧事,瓶儿忙说:“娘子,您快去刺史府一趟吧!关二姑娘身边的若兰姐姐来了,说京中的韩侍郎来了,要给关二姑娘指婚,关二姑娘此时正在家中闹呢!……”
柒奺回别院换回了衣裙首饰,和瓶儿匆匆赶去了刺史府。
她怕这次又被拒之门外,可通报之后,府吏却说:“原来是柒娘子啊,二姑娘已经在府中等着了,您随我进去吧。”
柒奺也没来得及多想,便跟着府吏走了进去。
奇怪的是,府吏并没有带他走上长廊去后院,而是直穿过宽阔的石板路中央,朝巍峨的前厅走去。紧接着,他们攀上那十几级白玉台阶,柒奺向上望去,偌大的刺史府寂静无声,春日的阳光无比刺眼。
终于,她在厅外停住了脚步。
门外逼人的光线,衬得厅中黑洞洞一片。等她的双眼适应过来,第一个看清的,是立在厅中的一抹白色——
祁楚,他竟然在这里。
“奺儿……”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祁楚的眼神,柒奺瞬间便明白了一切。可她又难以置信,或者说全然不敢相信,当她看清厅中另外几人时,便努力镇定下来,昂首挺胸,跨进门去。
瓶儿被府吏挡在门外。
“民妇,见过大人。”
柒奺径直走进厅中,跪地一拜。
“奺儿……”
关滢立在一旁,早已哭肿了双眼。
关薄言面如扑灰,他下意识想扶柒奺起身,可刚伸出双臂,祁楚便已俯下身去,紧紧拥住她的肩膀。柒奺感觉到,祁楚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通红,嘴唇却苍白如纸。
他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捏住柒奺的手,对面前的韩侍郎说道:
“侍郎大人,我祁楚一介草民,只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奺儿是我的发妻,她嫁入祁家,替亡父守孝三载,操持家业,生儿育女,侍奉寡母……她无论为妻、为媳还是为母,都尽心尽责毫无怨言,又是我祁楚最深爱的人,我怎么可能休了她另娶他人!侍郎大人,您就放过我们吧……”
关滢也大哭着,冲过来跪在地上:
“是啊侍郎大人,求您收回成命吧……您要我嫁给谁都行,哪怕是商颉那样的人我也愿意!可、可不能是祁公子,他是奺儿的夫君啊!”
“放肆!”韩侍郎一声怒吼,“关薄言,你就是这么管教妹妹的吗?婚姻大事,岂由得她女儿家做主!”
关薄言正要上来安抚关滢,柒奺却突然冷冷一笑,说道:
“侍郎大人,婚姻大事,既由不得女儿家做主,又何时由官府做主了?文唐律令,女子嫁为人妇,若不犯七出,则不可休妻,侍孝父母,则不可休妻,柒奺既未犯七出,又替公爹守孝三年,侍郎大人究竟是依文唐哪条律令,强令我夫君休妻另娶,柒奺愿闻其详。”
柒奺不卑不亢,直言质问,此话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韩侍郎不料柒奺竟敢当众质问,愣了一瞬,忽而仰天大笑:
“哈哈哈……柒氏,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既然你敢问,那本官就告诉你——鼠目之人,只见头顶有明月,却不知明月之上还有青天。青天若要叫云霭遍布,便也能笼罩日月,蔽其光辉。呼风来,则卷石走砂,樯倾楫摧;唤雨来,则江翻海倒,片甲不留!妄图忤逆青天,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韩侍郎抬高声调,目光直逼柒奺。
“岳丈大人……”关薄言请求道,“奺儿无意冒犯,还请您高抬贵手吧……”
韩侍郎抬起下巴,睥睨着柒奺和祁楚二人:“祁楚,本官将刺史的亲妹妹许配给你,你该磕头谢恩才是,个中利害,无需本官再多言了吧。若你执意不肯,祁家会有什么下场,你可清楚?”
“可是大人……”
祁楚仍要申辩,柒奺却强压下他来。
她知道,面对强权,多说无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与对面之人,本就云泥之别。
祁家,终归是姓祁,而她不过是一个附庸品,既无出身也无倚仗,对他人而言毫无价值。也许这一天终归是要到来的,当祁家日渐强势,面前的,也不过归附或是覆灭,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又有谁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