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桑将信收起，回了驿馆内，踏过木梯走到房门口时瞧见里头隐约透出的亮光，便知道景乐肯定是醒了。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推门进去，床帐掀开一道缝隙，暖意蒸腾间一个滚圆的身影团在榻上。

景乐裹着被子都快要睡过去，听见门扉吱呀一声才强打着精神抬眼看过来，睡眼惺忪的模样恰好撞进穆扶桑眼中。

“殿下醒了多久了？”穆扶桑压着笑意走到桌案旁，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勉强浇灭了方才心中的焦灼。

“没一会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穆扶桑下意识要摇头，又反应过来自己做出的承诺，脱了外袍坐到榻边将那封信拿给景乐看。

前些时日濮阳立的来信穆扶桑也同她讲过，今日从这信上获知前因后果，景乐也不由得心惊。

自古王朝易代，从史书上看去近乎都是前朝暴虐惹怒上天，天降灾异，后来者承袭天命，顺天保民，江山自此易主。

若是成王借着司州秋白枣的异象硬说是天降灾异，即位不足一年的景明还确实拿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毕竟景明登基即位时没有满天霞光，更无仙鹤齐鸣，正所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有心之人得了话柄，自然从何处都能曲解一番，进而人云亦云，成可畏之流言。

“皇兄可知道？”这是她最关心的事情，若是景明不知道，等到流言发酵，景明将身陷舆论漩涡。

穆扶桑摇摇头，至少他们走之前景明是不知道的，至于现在景明知道与否，仅凭借慢了不知多少日的信隼往来消息，他也掌握不了。

景乐攥紧手中的信纸，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办法，她能想到的，景明肯定能够想到，从前在平州，学塾里布置的课业若拿去问景明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压下流言还是巧借东风，景乐迅速推衍一番，发觉竟然没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若是寻常人散播谣言，压便压了，但这是成王，景明的皇叔，哪怕他是个云游天下的闲散王爷，其势力还是盘根错节。

若要巧借东风，须得明晰何为东风，显然依照皇室勾心斗角的性子，成王既然能够突然来这一招，必定不会被抓住把柄更别提借势而为。

景乐颓丧地垂下头，从前守平州、遭造谣、穆扶桑入狱这些大大小小的事里，她还从未落到过现在这般一点儿法子都没有的境地。

看着床上的圆滚滚沮丧起来，穆扶桑将信收起，格外不熟练的宽慰道：“林毓和元鸣珂他们能想到法子的。”

虽然日常相处起来他们彼此嘴都刻薄得厉害，穆扶桑更是凭着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大放厥词，但心底里他们的关系近乎亲兄弟。

穆扶桑相信两个人平日里就算再不靠谱，尤其元鸣珂，真遇到了事情还是分外靠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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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博场

分外靠得住的元鸣珂正喝得醉醺醺，浑身上下酒气弥漫，连腰间悬坠的玉佩穗子都沾上了酒液。

他双眼迷离，几乎要扑倒在赌桌上，方才他随手掷出一个“卢”，将方圆几里的人的视线都引到了这方赌桌上。

元鸣珂摇动漆筒，木片在里面哗啦作响，他眯着眼睛老神在在地摇着，还学着老手装模作样将漆筒贴在耳旁听声。

虽然什么也听不出来，漆筒在桌案上磕出铮的一声，木片尽数飞出。

五木全黑，又一个“卢”。

呼喝声高涨起来，“采”和“卢”交杂着快要将此间屋顶都掀翻，不远处的人挪动了脚步，向着这处赌桌而来。

元鸣珂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将白瓷瓶丢在地上，双目赤红，趴在赌桌上去捡散落的金银，全然一副上头的资深赌徒模样。

余光中那个身影在他身侧站定，元鸣珂几乎都能看见白须在他耳侧晃动。

可就那么一瞬，白须收回，那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哎——”情急之下元鸣珂朝着那个方向喊出了声，等到那人站定他才惊觉方才差点露出马脚。

元鸣珂定了定心神，丁零当啷捧着一怀财宝踉跄着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后露出了个极具痞气的笑，“赌一场？”

景元忱被酒气熏得眉头微皱，不禁反思起自己，今日出门似是没看黄历。

他一早便同商队从城郊启程准备入京，先是在渡过护城河时马匹受惊，几辆车驾翻进了河中。

所幸无人受伤，但那河面上一颗颗秋白枣漂浮起来，他还被守门的士兵盘问了两个多时辰。

那士兵似是西南蜀地之人，说的话景元忱听不懂，景元忱说的话他也是选择性听一听。

导致两个人在城门口就那么全障碍交流了两个多时辰，真正入了京都城门时已经快到宵禁时分，且他带来的车驾还全被扣留在城门外。

京都防备虽严，但前些时日穆扶桑离京后，为防万一，警戒还是又加强了不少。景元忱可不想在宵禁时还在外逗留，更不想又碰到口音不通的兵士平白惹麻烦。

偏巧去住店时问的几个客栈都客满了，他一个人在天色渐暗的京都街头，竟然生出些漂泊之感。

所幸来了位青袍儒生，面容和善，见着他独自站在街头，上前询问。

那人说他是京都的度支侍郎，景元忱一听还是个京官，立马表明了身份想要获得些帮助。

但陈平声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说了家中情况，总而言之就是妻子甚悍，岳父甚凶，而他一个赘婿举步维艰，若是骤然带了皇亲回去还不知要被如何挤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