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未曾深思,只当是沈佑宁近日操办女学诗社太疲惫,闲时找华月寻听曲散心。
可当天夜里,宫中流言四起,传遍未央宫。
——长意公主沈佑宁,临幸乐师华月寻,留宿公主府。
婵鸢震惊不已,沈佑宁虽说骄纵强硬,却不至于在婚前折辱江鹤辞,那毕竟是一桩婚,玩笑不得。她也绝不是肆意放纵之人,若是想找幸臣,在沈玄苏离京这些时日里早就找了,何苦等到现在?
婵鸢当时还在喝保养身体的药,立刻放下药碗,连外袍都来不及换,带着西窗暗卫便往公主府赶,也没来得及支会沈玄苏一声。
在她心里,早已将沈佑宁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沈佑宁的事她可全权做主。
婵鸢在公主府外看到了江鹤辞,他冷得全身皮肤都惨白,双拳紧握,那分明是他和公主的家,竟被小黄门们硬生生拦在门外,不得入内。
江鹤辞一见了她,便跑过来,跪下哀求道:“皇后娘娘,求您,让臣见见公主,臣知道公主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不,臣的意思不是在责怪公主,臣不介意公主找幸臣,但公主怎么可能在大婚前找幸臣?公主爱臣,敬重臣,这并非她的做事风格,臣只是怕公主一时想不开,臣……”
堂堂状元郎居然语无伦次,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双目垂泪,泣不成声。
婵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将他扶起,也顾不上安抚他了,推门而入。
内殿之中,帘幕低垂,侍女们都不在左右伺候,婵鸢直接进了屋,看见沈佑宁独坐在床沿,鬓发微乱,衣衫不整,双目空洞失魂,脸颊泪痕未干。
一看见婵鸢闯入,沈佑宁崩溃地扑上前抓住她衣袖,哽咽失声道:“皇嫂……不是的,不是外界传的那样……”
婵鸢揽住颤抖的她:“别着急,慢慢说,你当真宠幸了他?”
沈佑宁浑身战栗,渐渐镇定下来,轻声道:“那是我假传的流言……是我对外谎称我临幸了他……昨夜,华月寻借奏曲之名,在我的水碗里下了药,我醒来时,便是这样了,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又恐将此事传出,污了皇室清誉,连累兄长的朝堂颜面,只能谎称自愿……皇嫂,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真的让他做幸臣入公主府,我还有江郎,我该怎么向天下人解释这件事?”
婵鸢忍着怒火和悲凉,心道皇室女子连被轻薄了还要顾及皇家颜面,但还是先安慰沈佑宁:“你是公主,不必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哪怕是江鹤辞。此事错不在你,是那歹人暗下迷药,蓄意加害,何来你的不是?江鹤辞若真心待你,当辨是非,知你受了委屈。若责难于你,那也不值得你这般为难自己。”
沈佑宁到底是主持过朝政之人,红了红眼睛便很快冷静下来,“可太后娘娘实在宠爱他,我不敢轻易动他,我怕会连累皇兄。”
婵鸢眯了眯眼,“华月寻这等奸佞绝不能留,他敢对帝姬下手,背后必有人撑腰。你且安心待在府中,莫再见他,余下的事,本宫来替你做主。”
她转身走内殿,沈佑宁跟着她出来,还拉着她的衣袖,不愿离开她。
庭院中央,华月寻身姿清雅,看见婵鸢,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婵鸢不得不注意到他脖颈上还留着几道深赤的红痕,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古怪神采,阴恻恻之中还透露一丝戏谑。
而他身前不远处,沈玄苏已然驾临公主府,婵鸢看见这笑容心头发寒,而华月寻却抬起了手,五指微曲,那股诡异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婵鸢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要杀沈玄苏!
“西窗暗卫听令!”婵鸢厉喝一声,“即刻诛杀华月寻!格杀勿论!不得伤到陛下!”
暗处无数黑衣暗卫应声出鞘,刀光森寒,直逼华月寻。
华月寻没有躲,却害怕似的往前一扑,一把攥住了沈玄苏的袖子,跪在地上,凄声道:“陛下,臣与公主殿下是真心相恋的,绝非玩笑,求陛下饶命!让臣留在公主身边吧!”
沈玄苏蹙眉回身,抽回袖子,所有暗卫猛地顿住身形,不敢轻举妄动伤到帝王。
婵鸢怕沈玄苏受伤,立刻将沈佑宁推到安全的廊下,推到江鹤辞怀里,“照顾好她!”便奋不顾身地跑过去。
她脑子一团乱,难道她错怪华月寻了?那只是简单的一个抬手罢了?但她不想沈玄苏出事,哪怕有一点可能性都不允许。
她跑得飞快,用力抓住了沈玄苏,将他拉到自己身旁,抱在怀里,连声问:“你没事吧,啊?”
沈玄苏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没事的,别怕。”
暗卫们见帝王和主子都安全,登时闪身若鬼魅般围上来,刀剑如雪朝向华月寻。
突然间一道身影从侧方冲出,义无反顾挡在华月寻身前。
“不可伤到他!”
长孙太后一身凤袍跌倒在华月寻身上,无数刀锋立刻刺停,堪堪停在太后身前一寸!
长孙太后一动不动,婵鸢看到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太后护着他,为什么太后会豁出性命护着他?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华月寻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想留在公主府,是不是想脱离宫闱眼线?那为何要玷污沈佑宁的清白!他恨沈佑宁?还是恨沈玄苏?沈玄苏和华月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太后!为何,为何在沈玄苏险些丧命之时,太后没有伸出援手,却这么紧张华月寻?
明明……明明沈玄苏才是她的嫡子啊!
婵鸢一个问题都想不明白,怀中的沈玄苏却已经在检查她是否有受伤。
婵鸢有些恍惚,任由他检查自己,从头到脚一点也不放过,也不抗拒,此时此刻在她眼里,沈玄苏早已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家寡人,这半生飘零,无依无靠,这世道留给他的,只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她若再将他推开,他怕是要心灵破碎报复这世间一切。
沈玄苏见到此等怪象,却一副并不怎样意外的表情。
婵鸢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沈玄苏却回答:“小时候在太学一同读书时,母后便很关照华月寻,他毕竟是长孙侯府送来的孩子,是母后家族里的掌上明珠,比我更得母后的宠爱。”
婵鸢道:“不,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他眼里的仇怨做不得假,刚才我是真的想杀了他的,我不管他是不是要伤害你,他都得受到惩罚。”
沈玄苏道:“朕信你的判断,朕也想找个由头杀了他。”
婵鸢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方才佑宁说,她是被华月寻强行侮辱,而不是主动宠幸他的。我想杀他,也有这个愿意,他竟然敢这样做,我真是恨的想将他千刀万剐。”
沈玄苏表情一凛,下意识看向沈佑宁,西边廊下,沈佑宁和江鹤辞在说什么,而婵鸢看向东边廊下,华月寻扶起太后,正和太后低声细语什么,太后的表情有些松缓。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回眸,看了一眼彼此。
他们站在庭院正中央,却像立在孤岛上的两个人,孤立无援,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