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116章归雁
一
腊月初九,天没亮透。
绿皮火车在这个小站停了三分钟。陈向东提着一只黑色人造革皮包,踩着站台上的薄冰下了车。没有司机来接,没有随行的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挡风。皮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沓合同复印件。
出了站台,他站住了。
六年了。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墙上的时刻表换了新的塑料牌子,但铁架子没变,歪着,往东南方向倾。出站口左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也没变,只是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缕枯草,风一吹就抖。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不在了,换成一个小伙子支着铁皮桶卖烤红薯,炭火不太旺,红薯烤得半生不熟。
陈向东买了一块烤红薯,没吃,攥在手里暖手。他往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砖墙有些新有些旧,新的那半截白灰刷过,旧的半截露着青砖,砖缝里的苔藓干成了黑褐色。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了。
面前是一面墙。
不是他记忆里的那面矮墙。是一面新砌的红砖墙,两米多高,顶上抹了水泥,像是怕人翻过去。墙面上用白石灰刷了四个大字:拆迁 范围。每个字有半人高,笔画的末尾往下淌了白灰的痕迹,像凝固的泪。
墙的缺口处插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长顺实业开发项目旧城改造一九九九年八月。
陈向东把烤红薯塞进皮包侧兜,腾出手来摸了一下那块铁皮牌子。漆面干透了,边缘生了锈。他站在缺口处往里看。
里面是他长大的地方。
三排平房,青砖灰瓦,每排五户。他家在第二排最东头那间。瓦上有雪,没人扫。檐口的瓦当缺了两块,露出里面的木椽,椽头已经朽了,发黑。门上挂着锁,但锁不是他走时挂的那把。那把是铜锁,小拇指粗。这一把是合金挂锁,新的,在灰白的天光下反着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锁。锁芯上刻着三个字:长顺实业。
不对。他走的时候这把锁不该有人换。陈伯说过帮他看着屋子,逢年过节扫扫灰贴贴对联。陈伯的锁是他自己的铜锁。
陈向东站起身,环顾四周。三排平房里,第一排已经搬空了,门板卸了几扇,窗洞里黑洞洞的。第二排还剩两家亮着灯,第三排最东头那家的烟囱冒着烟。地上有车辙印,碾过积雪,印子很深,像重型车辆来过。
他注意到自家门框上钉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但还钉着。他拔下钉子,把纸条展开。
是一张名片。
许长水。长顺实业。电话号码。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有意出售者请联系,价格面议,绝不亏待。
陈向东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名片是普通白卡纸印的,排版粗陋,电话号码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承接各类废旧物资回收建筑材料供应。
废旧物资回收。建筑材料供应。
这两个词挨在一起,陈向东心里咯噔了一下。在深圳,他见过太多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人。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废铁当新钢卖。
他把名片塞进羽绒服内兜,拉上拉链。
陈伯的屋子在第三排最东头。他往那边走,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过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屋的门。门板还是那块门板,杉木的,他父亲在世时每年刷一遍桐油。现在桐油已经剥落殆尽,木纹粗粝地裸露着,像一张苍老的脸。门框右侧有他小时候用钉子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向东。十二岁刻的。字还在,只是被风吹日晒得发灰了,不蹲下来几乎看不清。
他没蹲下来。他继续往前走。
陈伯的屋门半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蜂窝煤炉子的暖意。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内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水泥地上趿拉的声音。
门开了。陈有德站在门后面,八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向东?"
"陈伯,是我。"
陈有德愣了两秒,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些在棉袄上。他没擦,一把拉住陈向东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随手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向东闻到了蜂窝煤烧到尾气的那种酸味,还有中药的苦味。屋子里很暖,但也很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昏黄。墙角的药罐子还温着,旁边一只碗扣在碟子上,碟子里有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陈有德坐回竹椅上,把搪瓷缸子搁在小方桌上,看着他。"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呢。"
"没打算赶过年。就是回来看看。"
陈有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转。他最后说:"你该早点回来的。"
陈向东把皮包放在地上,拉过一只小凳坐下来。小凳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方桌腿。"陈伯,我家门上的锁换了。"
陈有德没吭声。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是我要换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是许长水的人换的。他说你那屋空了六年了,按政策空屋归公,他代管。我没拦住。"
"空屋归公?哪条政策?"
"他嘴里出来的,能有几条是真的?"陈有德摇了摇头,驼背跟着晃。"但他有红头文件。盖着红印。我也分不清真假。"
陈向东没说话。他在深圳见过太多盖着红印的假文件。黄松柏当年逼他让三成股份的时候,也掏出过一张盖了章的函,说是工商所的联办意见。后来他查过,工商所从没出过那个函。章是真的,函是假的。章是从工商所废物篓里捡的旧文件上挖下来的。
"陈伯,许长水是谁?"
陈有德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搪瓷缸子,从竹椅扶手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他把塑料袋推到方桌上。
"你自己看。"
陈向东打开塑料袋,抽出纸。第一张是一份购房协议,甲方是长顺实业,乙方空着。房子的位置写得很清楚:第二排东首第一户,陈宅。面积七十二平方米。价格一栏填着:八千元。
八千元。
陈向东把这张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七十二平方米的老宅,哪怕按拆迁补偿的最低标准,也不止八千。他按住了第二张纸。
"还有呢?"
陈有德从塑料袋底下又抽出一张。这张是陈有德自己的。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甲方,价格一栏写着一万二。陈有德的屋比陈向东的大十来平方米。
"第三排西头的王铁柱卖了,一万五。赵寡妇家的卖了九千。"陈有德一个一个数。"六户人家,卖了四户。剩下我和你,还有中间那家老孙头。老孙头在医院住着,儿女都签字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陈向东把所有的纸都看了。四份协议,格式一致,甲方一致,价格各异,但都低得离谱。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份协议的第七条都写着一行相同的字:"建筑材料由甲方统一调配,乙方不得自行处置房屋原有结构材料。"
买房子的人,连房子拆下来的旧砖旧瓦旧木料都要统一调配?这不正常。正常拆迁,旧料归房主,或者折价抵扣。要把旧料也收走,只有一个原因:这些旧料里有他们不想让房主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人知道这些旧料去了哪里。
"陈伯。"陈向东抬起头。"许长水的钢材从哪来的?"
陈有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像怕墙上有耳朵似的。
"便宜得很。听说从南方拉回来的。废铁价。拉回来一加工,当新钢用。盖出来的楼,我不敢住。"
废铁价。南方拉回来。加工。当新钢用。
陈向东握着协议纸的手指收紧了。这四个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深圳,黄松柏的钢材渠道就是这么一条线:国企破产清算的设备,按废铁价卖给德旺金属回收,拉回加工点,回炉,做成螺纹钢和盘条,再按新钢价卖给工地。
现在这条线伸到了他老家。
他把协议纸叠好,重新装进塑料袋,塞进羽绒服内兜。陈有德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伯,你先睡。明天我去看看长顺实业的工地。"
"向东。"陈有德叫住了他。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了。"许长水那个人,不是善茬。你一个外地回来的人,手上没有根基,他不怕你。"
陈向东回过头,看着陈伯。"我在深圳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料是绳子,人情才是锁。绳子能挣断,锁挣不开。许长水要是也是这条线上的人,他挣不断那根绳子。"
陈有德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看见陈向东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六年前,这孩子站在这个巷口跟他告别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光。
陈向东推门出去了。雪还在下,细碎的,像盐粒。他低头走在巷子里,看见自家老屋门口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自己的。那串脚印从巷口走来,在老屋门前停了一阵,又折回去了。
脚印很新。雪还在往上面落,但还没盖住。
有人在他来之前刚走过这条路。
二
第二天一早,陈向东出了门。
雪停了。天没放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巷子里的积雪被踩过,留下一行行杂乱的脚印,人的、狗的、自行车轮的。他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到第一排平房时看见了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三轮车上码着钢管,钢管上没标签,表面粗糙,颜色发暗,不是正规钢厂出来的货色。
他没多看,径直往巷子外走。
长顺实业的工地在老巷子往北三百米的地方。原来是一片菜地,现在围了围墙,围墙用的是老房子拆下来的青砖,泥缝还没干透。围墙上刷着大字:长顺实业住宅小区优质工程 造福居民。
门口没有人。铁栅栏门虚掩着,链条锁挂在一旁,没锁。陈向东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工地还没正式开工,场地里堆着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堆螺纹钢。
螺纹钢盘成圈,用铁丝捆着,堆在临时搭的工棚旁边。他走过去,蹲下来,拿出一根从口袋里带的打火机,在螺纹钢的截面处烧了一下。火苗舔过截面的瞬间,金属泛出一种暗红色,然后很快变灰。他把打火机收了,用指甲在截面上一刮。
断面不密实。颗粒粗大,有气孔。
这不是大钢厂的标准螺纹钢。大钢厂的螺纹钢,断面细密均匀,颜色发青发亮。这种断面粗糙、有气孔的,是地条钢回炉轧的。所谓地条钢,就是用废铁、废设备、甚至报废的钢结构件,扔进中频炉里熔了,浇成方坯,再轧成螺纹钢和盘条。
这种钢,强度不够,韧性差,用在住宅楼里,是会出人命的。
陈向东在心里把这个判断钉死了。他见过黄松柏怎么干这件事。深圳的工地上,黄松柏的货就是这么来的。区别只在于:黄松柏在深圳是卖给别人盖楼,自己不盖。而许长水在这里,自己买地、自己盖楼、自己用自己的钢。
一条龙。
他站起来,环顾工地。料堆旁边有几间活动板房,板房门上挂着锁。透过板房的玻璃窗,他看到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摞送货单。
玻璃窗的插销没关好。陈向东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伸手把窗户推开,探身进去,抽出送货单的最上面一张。
送货单抬头印着:长顺实业建筑材料入库单。日期是腊月初七,两天前。品名栏写着"螺纹钢"。规格栏写着"HRB335 直径20"。数量"十二吨"。单价栏写着一个数字,很低,低到陈向东在深圳进了六年钢材的人看了都皱眉。
他翻过送货单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左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像是送货人自己记的备注:衡阳发老周处装车。
老周。
陈向东把送货单放回原处,从板房里退出来,关上窗户。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老周。衡阳钢铁厂的老周。
第111章的东升实业首笔实业订单,就是铝制散热片,跟衡阳钢铁厂签的三月试供合同。签合同那天,老周坐在他对面,喝着茶,不经意提了一句:他有个表弟在衡阳做废钢生意,从各处收破产厂的旧设备,拉回衡阳加工,再发往各地。老周当时说的是"我那表弟不是正经钢厂的人,做的是野路子货"。
陈向东当时没在意。老周的表弟是谁,做什么野路子货,跟他没关系。他要的是衡阳钢铁厂的正规铝锭,不是废钢。
但现在,他站在许长水的工地上,手里攥着一张写着"老周处装车"的送货单,所有的线一下子串了起来。
黄松柏在深圳的废钢链条。德旺金属回收在各地收购破产厂设备。衡阳的老周做废钢中转。许长水在二线城市盖楼用废钢。
这不是四条线。这是一条线。
他从工地出来,沿围墙根往北走。围墙的尽头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个缺口,缺口外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卡车。卡车的车厢是敞开的,里面还剩着几捆盘条。盘条上没有标签。
卡车的驾驶室门上贴着一张运输标签。标签上的发货地址写着"衡阳",收货地址写着本市的地址,收货单位写着"长顺实业"。发货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不是老周,是另一个名字:黄松海。
黄松海。
黄松柏。
陈向东站在卡车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黄松海。也许是黄松柏的弟弟,也许是堂兄弟,也许是用了化名的黄松柏本人。不管是什么关系,姓黄,衡阳发货,废钢链条,许长水收货。这条线的源头和终点,他全看清楚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辆卡车。卡车的牌照是粤B开头的。深圳牌照。
一个在深圳注册的卡车,从衡阳拉货到这个北方小城。要么这辆车是黄松柏的人在跑长途运输,要么这辆车就是许长水自己的,挂了深圳的牌子装门面。
不管哪种,许长水和深圳那条线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了。
陈向东加快脚步往回走。经过老巷子巷口时,他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外的小马路上。车是熄了火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一沓纸。他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人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领口翻起来。
他没停,目不斜视地从桑塔纳旁边走过去了。但他记住了车牌号的后三位。
三
回到陈伯家时,陈伯在炉子上热着一锅白菜豆腐汤。看见陈向东进来,他从方桌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铺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是本市的日报,半个月前的。社会新闻版有一条消息,标题用的是三号黑体字:我市旧城改造工程正式启动长顺实业中标首期项目。消息不长,陈向东站着看完。内容是套话:改善居民居住条件、提升城市形象、推动经济发展。消息末尾引了一句长顺实业负责人许长水的话:"我们将以最优质的材料和最专业的施工,为家乡人民建造放心工程。"
放心工程。最优质的材料。
陈向东把报纸放下。"陈伯,长顺实业是哪里来的?"
"去年开春。"陈有德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来得突然。一下子就把城北这片地拿了。说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项目。头一天来了三个人,西装革履的,第二天就来了挖机。先把菜地平了,接着就围了墙。"
"市里谁牵的头?"
陈有德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许长水背后是谁。"
陈有德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皱纹里嵌着煤灰和药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十岁。
"向东,你在外面挣了钱,回来盖房子也行,修祖坟也行。但有些事你掺和不了。许长水后面的人,不是我们这种老百姓能惹的。"
"陈伯,我不是要惹谁。我就是想知道我家的屋是怎么回事。"
陈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箱子很小,装药的那种。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攒的。"他说。"我识字不多,但我会存东西。人家来说什么,我就记下来。报纸上登的,我也剪了。信里寄来的,我也留了。"
陈向东接过信封。信封里大概有七八张纸。他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手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许总说三排房子年底前必须拆完。王。这是拆迁队的人留下的通知单草稿,不知怎么被陈伯捡到了。
第二张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是市经委的一份批复文件,同意长顺实业列入旧城改造计划。批复文件的签发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陈向东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注意到签发日期:去年三月。去年三月,正是许长水刚来的时候。
第三张是一张手写便笺,写在一张烟盒纸背面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方主任说放心搞没问题。没有落款。
方主任。
陈向东把这张便笺翻过来看了看。烟盒正面印着"中华"两个字。
中华烟。他想起了一件事。陈伯说过,许长水第一次来谈拆迁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穿灰色夹克,右肩比左肩低一截,抽中华烟。那个人没说话,但许长水对他很恭敬。
右肩低。中华烟。灰色夹克。
陈向东没有把这些告诉陈伯。他把所有的纸重新装进信封,信封还给了陈伯。
"陈伯,这些东西你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我知道。我都藏了半年了。"陈有德把信封塞回纸箱,推到床底下。"你要是能帮上忙,就帮。帮不上,你也别硬撑。你父母走得早,这屋子是我看着你长大的。我不想你出事。"
陈向东坐下来。白菜豆腐汤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汤很淡,但热。
"陈伯,我在深圳开了个厂。做散热片。不大,但活下来了。"
"我听说了。"陈伯点了点头。"去年有个走街串巷收废铁的说起过,说南方有个姓陈的老板开了个厂子,做铝的。我问是不是叫陈向东,他说好像是。"
收废铁的提起他的名字,说明他的厂子在这个小城也有人知道。也说明,收废铁这条线上的人,从深圳到衡阳到这个小城,一直串着。
"陈伯,我明天要走。但走之前,我想去一趟老厂区。"
"哪个老厂区?"
"机械厂。"
陈有德的脸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放下勺子,慢慢地坐回竹椅上。
"你去那里干什么?你又不认识那里的人。"
"我不认识。但我爹在那里干过活。"
陈有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放下缸子,看着陈向东的眼睛,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向东心里一紧的话。
"你爹在机械厂干的时候,跟吴志刚是一个车间的。"
吴志刚这个名字,陈向东没听过。不是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而是在他离开家乡的六年里,他从未听过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三个字。陈伯突然提起,说明这个名字很重要。
"吴志刚是谁?"
陈有德又沉默了。他像是后悔说出了这个名字。但他终究说了。
"你爹的老搭档。后来机械厂不行了,他出去做了几年生意。去年回来过一次。回来以后就来找我,说你家的屋子千万别卖。他说卖不得。他说这巷子里面的房子底下埋着东西。"
埋着东西。什么意思?地下有管道?还是另有所指?陈向东想问,但陈有德闭上了嘴,端起搪瓷缸子去炉子上续水。他不想再说了。
屋子里只剩下蜂窝煤炉子里火苗窜动的声音,和水壶慢慢热起来的嗡嗡声。
陈向东帮陈伯把碗洗了。碗只有两只,他一只,陈伯一只。白菜豆腐汤喝了半锅,还剩半锅搁在炉子边温着。他把碗放在碗架上,拧了拧毛巾擦手。
他注意到碗架上有一只碗跟其他碗不一样。其他碗都是搪瓷的、塑料的,有缺口的。这只碗是瓷的,白底蓝花,细密的开片纹,碗底有落款。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落款是四个字:红星机械。
他爹的厂子。红星机械厂。
这只碗是他爹在厂里时发的劳保用品。八十年代的瓷碗,印着厂名,发给职工当福利。一只碗能留二十年,从厂子到陈伯的碗架。他爹走了,碗还在。
"陈伯,这只碗是给我的?"
陈有德没回头。他在炉子边烤着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陈向东把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碗不重,但是。他用毛巾把碗包好,放进皮包里。
"我去机械厂看看。"
"别待太久。"陈伯说。"许长水的人在巷口盯着。我看见那辆黑车了。"
陈向东点了点头。他把皮包背上,拉开屋门。雪又开始下了,比昨天细,但在巷子里积了一层薄白。他往北走,身后陈伯的门关上了。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陈伯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巷口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了。地上留着一道车辙印,从巷口往北延伸,消失在主路上。
陈向东沿着巷子往北走。走过长顺实业的工地围墙时,他听见围墙里面有机器的声音,不是重型机械,是小型切割机。有人在里面切钢筋。
他没有进去。他继续往北。再走五百米,过了铁道道口,就是老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