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北郊的云山还笼在一片雾气里。
山顶上,一座巍峨的庙宇破云而出,钟声回荡,仿佛在空山里叩着旧年的战鼓。
顾炎平反之后,朝中为这座庙吵了许久。有人说他只是武将,生前未曾封王列侯,担不起这般香火。也有人说他收复北疆,战功赫赫,若非冤死,早该与开国名将齐名。
两边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辅国公一句“民心所向”,把这事定了下来。
庙修好了,还未择吉日行落成之礼。云山上来往的人不多,林征今日又穿着常服,杂役只当他是来上香的,朝里头指了指,便继续忙活。
他抬起头,看着那行御笔亲题的“忠魂千秋”,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示意副将守在庙外,独自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宽阔高敞,春光斜斜漏进来,随着树影跳动。有两个身影先他一步,正跪坐在蒲团上。
右边的少年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顾将军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少年顿了顿,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再保佑我和陛下,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他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怎么保佑你?”
左边的青年轻叹一声,“他这一辈子,既没能平平安安,也没能跟谁白头到老。他最多保佑你身体康健、武艺精进,下回同陛下切磋,能少输两招。”
季秋的肩膀顿时垮下来:“哥,非得在这里说这个么……”
“不好嘛?你少挨两下,我也少操点心。”季珩忍不住笑,伸手将他歪了的衣领拉正,“还有,往后别叫顾将军了,太生疏。”
“那叫什么?”
季珩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叫叔叔吧。”
“叔叔?”季秋眨了眨桃花眼,“他跟父亲是……”
“好兄弟。”季珩用扇柄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是过命的交情,这世上最好的兄弟。”
季秋一怔,随即一拍掌:“难怪哥你拼了命也要给顾将…顾叔叔平反,原来是自家人啊!”
林征在后头听得额角直跳,他咳了两声,迈步上前。
季珩回过头,收起笑意:“林将军来了。”
季秋忙站起身,行了个后辈礼。林征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年眉眼间停了片刻,粗粝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秋儿,你去车上等我。”季珩道,“我跟林将军说几句话。”
季秋应了一声,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林征才转过身,在空出的蒲团上跪下。
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微颤动着,没发出声音。可季珩几乎能听见,他心里在说些什么。
光洒在面前的石碑上,把那些深峻的字痕照得透亮。十五岁射中旗杆,二十岁初登沙场,二十五岁收复北疆,三十岁血战而亡。一刀一刀,刻进石头里,也刻进骨头里。
良久,季珩站起身,走到大殿角落,抱来一个木箱。箱子很重,放下时,他扶着箱沿缓了口气。
“这是什么?”林征问。
季珩没有回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盖子掀起,林征整个人都定住了。箱中静静躺着一副盔甲,甲片锈得发红,皮绳也早已朽断。可那形制、那伤痕,林征闭着眼都认得。他为它上过油、补过裂,在行军途中借着火光,把脱落的甲叶钉回去过。
箱底还有一片脱落的胸甲,边上缺了个角。林征将它捧起来,拇指沿着缺口摸了两下,呼吸一下乱了。
他低下头,把甲片紧紧贴在胸前,双肩颤抖。过了很久,才哑声问:“哪里找到的?”
“一位故人在上刑场前,拼尽全力保下的。”季珩道。
“……尸骨呢?”
季珩袖中的手收紧,玉骨扇硌着掌心。
“没有找到。”他低声道,“你把它带回北疆,葬在那儿吧。”
林征沉默了许久,将甲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箱中,用布盖住:“谢谢。”
季珩替他将箱盖扣稳:“回去后,军中事务还得劳烦你。”
“我知道。”林征把箱子抱起来,“只要你在朝中替弟兄们说话,军里的差事,我自会办妥。”
季珩点头,侧身让出路。到了殿门前,他又叫住林征。
“过去的事,也该放下了,别让他在地下还为你操心。”
林征停了停:“你的因果了了,我还没有。”
他跨过门槛,又回头望了一眼石碑。阶下的副将迎上来,伸手要接,林征没有松手,只偏了偏头。
“小魏,走吧,咱们带将军回家。”
小魏朝殿内望了一眼,季珩仍在碑前,云锦白袍,像一抹旧魂。他握紧双手,又无力地松开,转身跟着林征下山。
季珩跪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拾起神思,走出了大殿。季秋正蹲在车旁,拿着树枝逗弄草丛里的小虫,见哥哥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哥,今儿不是说两位姨娘要来,要去接她们吗?”
“小景已经去了。”季珩踏上马车,“我们直接去孟记。”
车轮一动,云山被留在了身后。
……
今日孟记比平时还热闹,一楼大堂满是说笑与碰杯声,跑堂的小二穿梭不停,端着热汤和羊肉在桌椅之间进进出出。
程府的马车刚停稳,孟惜便迎了出来。
“哎哟,程大人、大小姐,您二位来得可早!”她笑吟吟地上前,“上房已经叫人清出来了,快快有请!”
程沧微微颔首,牵着程音,向楼上走去:“其他人还没到?”
“小景天不亮便出城去接两位娘子了,按说早该到了。”孟惜一边引路,一边应道,“偏赶上惠王府搬迁,南边几条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只怕还要等一会儿。”
程沧脚步一顿:“圣旨钦定月末离京,惠王怎么现在就动身了?”
“人还没走,家当先行。”孟三娘掩着嘴,“今日这些粗笨家什,就装了几十辆车,金银细软还没动呢。不分批送,等到月末,城门都过不完。”
程沧默然,他虽知惠王算不得贪墨之辈,但毕竟坐在亲王尊位上,哪怕他自己不要,底下人也会变着法往他府里塞。此去岭南山高水远,余生再无法归京,多带些家当,也无可厚非。
来到三楼,孟惜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那是孟记最好的雅间,南阳阁。阁内宽敞明亮,陈设讲究,最难得的是那面朝南的大窗,能俯瞰小半个京安城。
程沧走进去,正要落座,耳畔传来一阵隆隆声,连绵不断,像远处正在打雷。
他来到窗前,望出去,只见一条绵延的长蛇正在街道上蠕动,一辆辆辎重车首尾相连,最前头已经拐过街角,后头仍看不到尽处。
一股怪异浮上来,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程沧眉头皱起,手指扣在窗沿上。
程音也趴到窗边,踮起脚,探出小脑袋,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发出一声惊叹。
“哇!好多车呀,每一辆都好大好大!”
她抬起头,“爹爹,这些车把东西送去岭南,以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