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怀瑛照常起身、梳洗、用膳、把脉。
她体内的毒已除清,只还未恢复味觉和嗅觉,她倒也不急,这两感失去有些时日,早已习以为常。
“苏姑娘,这是王爷命人送来的虎丘茶,乃苏州府所产,想来您会喜欢。”说着,知娴将茶叶泡开。茶汤色白,味道清香,她心底暗道王爷真是将人放在了心上。即便苏姑娘还尝不出滋味,还特意吩咐人送来。
苏怀瑛从前听闻过虎丘茶,只是这茶乃是贡品,她也未尝过,此刻捧着茶盏,心中有几分茫然。从前也拒绝过男子的心意,只是如今却不一样。他乃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他居于上,而她在下。若是因此惹恼了他,还不知会怎样。
但还有几分侥幸。相识以来,自觉对他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他不是蛮横无理的。又觉得他应当不会太在意,毕竟他们相识的时日不算长,不会生出很深的情意。何况,凭他的身份,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寻不到,何必执着于她。
“苏姑娘可是不喜这茶?”见她捧着茶盏良久未动,知娴问道。
“不是”苏怀瑛回过神来,浅尝一口。
茶水入喉的刹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她手上的动作一顿,险些握不住茶盏。
仿佛有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冒犯了”三字钻入她的耳内,眼前是男人那张渐渐靠近的脸,仿佛还能感受到二人交缠的气息,还有那令她呼吸紊乱的灼热唇舌。
苏怀瑛长睫止不住颤动,难以置信般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记起来了。可脸颊一阵发烫,再不敢细想。
原来如此。难怪他忽地转变态度。这下事情倒是棘手,她暗暗叹了口气。
只是午后,又来了一桩烦心事。
来人是一个小内侍,时常跟在纪公公身边。他捧着一方赤漆托盘前来,进了门便笑道:“奴才见过苏姑娘,请姑娘安。殿下惦念姑娘,特命奴才前来送上薄礼,贺姑娘恢复康健,还请姑娘笑纳。”
托盘上是两个绯红织锦方盒。苏怀瑛犹豫了片刻,终是逐一打开。
左侧是一对錾金累丝金镯,镶嵌着一圈松石绿及红、蓝三色宝石,掐丝莲纹缠绕,工艺甚是精巧。另一方盒里则是一对白玉镯,色泽柔润无比,像是羊脂玉。
小内侍一直垂首,未瞧见她的表情,见她未说话,只怕苏姑娘看不穿王爷的心意,又道:“奴才恭喜姑娘!莲寓意连理同心,殿下对姑娘的心意,一目了然。”
苏怀瑛神色微变,“这礼过于贵重,我不能收,烦请公公交还给王爷。”
小内侍不敢相信地抬头。见她姿容虽动人,但神情浅淡,眉心微皱,哪里像是有喜色。
他甚是为难地笑了笑:“还请苏姑娘先收下。奴才奉命送来,可不敢贸然将此物带回去。”话毕不待她再拒绝,便放下托盘告退。
一旁的知慎和知娴忐忑不已。来人是纪公公的徒弟,名叫纪德,王府众人皆唤他小德子。他显是奉了王命而来,方才那番话说得如此直白,料他不敢胡诌,必是王爷属意的。
苏姑娘这是,拒绝了王爷的心意?
二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正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来规劝。王爷平日虽说性子和缓,可也并非没有脾气,万一惹恼了王爷,只怕要吃苦头。
知慎大着胆子劝道:“苏姑娘可是有何事放心不下?姑娘莫怪奴婢多嘴,只是奴婢近日瞧着,殿下对姑娘甚是爱重,待姑娘入了王府,必然不会亏待姑娘。且姑娘又是后院第一个主子,来日诞下孩儿,荣宠只会更甚。”
知娴也上前劝说,历数王爷的好处。
只是她们的话并未奏效,最后只得苏怀瑛淡淡一句,“齐大非偶,况我的生父乃是罪臣,家世不清不白,入了王府只怕会污了王爷的名声。”
知慎迟疑片刻,又道:“若是为了此事大可不必担忧,王爷乃是摄政王,到了这个年岁才纳人,纵使有言官弹劾,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怀瑛打断了她,“你们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知慎和知娴便不好再说。只这一个午后惶惶不安,不知待王爷回来,会闹出怎么一场风波。
小德子回去给纪公公复命,一见到他师父,忙把苏姑娘所言全数相告。
纪公公抱着拂尘,皱着眉头听完,“你没告诉苏姑娘这是殿下之令?”
“师父,徒儿都说了。怕苏姑娘看不清那莲纹,徒儿连那莲纹的寓意都尽数相告,可苏姑娘还是让我把东西带回去,脸上也并无喜色。”他哪敢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拿回来。殿下头回向姑娘家示好,就遇到这样的事,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纪公公一阵无奈,这都叫什么事啊?
还不知晓殿下得知后有何反应。二人愁闷不已,顾不上外头寒风猎猎,双双立在廊下仰头看天。
途经此处的娄骁和姚长史打眼看过去,纷纷表示不解,不知二人近日是怎么了。
*
及至傍晚,姜洵回府,纪公公即刻把今日的事禀上。
男人袖手立于廊下,安静听着。他今日着一袭绛紫妆花圆领袍,头戴玉冠,外罩一件薄裘大氅。锦衣轻裘,观之庄重威仪。
虽一言未发,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薄唇紧抿,随后阔步走向正院。
她记忆尚未恢复,乍然得知他的心意,一时未能接受也可以理解。他准备去与她坦诚相告,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让她入王府也是为她负责。
到了西侧殿,她似乎也在等他。
圆案上铺着墨绿云蝠纹桌围,琉璃宫灯压在其上,映着女子瓷白柔润的侧脸,两个绯色锦盒放在桌上未曾动过。
苏怀瑛正盯着桌围出神,听见外间请安的动静,神思回转过来,起身向来人行礼。
挥退了旁人,姜洵走到她身前,目光扫过桌上的锦盒,淡声道:“不喜欢?”
灯火惶惶,越发显得他眸色深邃。
闻言,苏怀瑛低眉敛目,请罪道:“承蒙王爷不弃,救民女于危难,民女心中感激不尽。只是,民女身份低微,生父又为罪臣,家门有瑕,不敢高攀王爷。王爷的恩德,民女没齿难忘,还望来生...”
“够了。”他冷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视线落在苏怀瑛上。入目是一截纤细的后颈,乌发婉顺地被绸带缠起。她屈膝半跪在地上,看起来既敬畏又恭顺,可他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快感。如此姿态,好像他们只是无关痛痒的尊卑关系。
他也不喜她冠冕堂皇的说辞。“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不过是借口。若是心中有情,所谓门第,又霎时皆可跨越。
何况,若当真在意身份,何以对他所赠的一场造化无动于衷?
“起来说话”沉默片刻,姜洵在矮榻上落座。
苏怀瑛不敢违拗,应声而起,只是依然敛着眉目,并未看向他。
“你许是忘了,可你我早已有了肌肤之亲。”男人沉郁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