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舟起了些许疑心:“这支商队多久来一次。”
跑腿人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水,回忆了一会,计算道:“往年都是三个月左右来一次,这次隔了足足有一年的时间,不过这次运来的货比往年要多不少。”
“足足一年。”陆乘舟面色逐渐凝重,他多留了个心眼,给了跑腿人一包银子,命这人帮忙打探消息。
回营的路上,苏闲反复追问:“陆兄,你叫那人打探什么?难道那支商队有蹊跷吗?”
陆乘舟看上去心事重重:“一年前,少主莫名叫我查从边境来的商队,但查了一年,什么都没查到,今日我才找到一些头绪,应该要查从阙京出发运往边境的商队,之前查反了。”
苏闲纳闷:“查这个做甚?”
陆乘舟也不明白少主的心思,说什么怕边将与朝臣勾结,所以留个心眼盯着点,可要是真有这等事,私下上报给王相公便是,何必自己费劲去查去盯。
陆乘舟摇了摇头:“谁知道少主心里的打算,他现在瞒着我的事情可多了,我这个陆叔早就从亦师亦友的长辈,变成了一个外人。”
陆乘舟想想都觉得心酸:“还记得少主年少时常缠着我,要我教他武术,体己话也只跟我这个陆叔说,可如今我都有点看不透他了。”
苏闲这个旁观者倒是看得清楚:“爷肯定是在你捡回阿引后才不与你亲近的吧。”
陆乘舟像是被说中了,惊了一下:“嗯?你如何得知?”
苏闲道:“阿引总是缠着你,你自然没法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爷身上,爷知道你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自然也就与你有些疏远了。”
陆乘舟不解:“少主和阿引对我来说一样重要,我从未厚此薄彼。”
苏闲撇了下嘴:“你当爷是小孩吗,需要你一碗水端平,爷自有主君主母宠着爱着护着,根本就不缺你那点偏爱。”
陆乘舟从小就是孤家寡人不甚懂得这方面的事:“那你说少主需要什么?”
两人并辔齐驱,慢悠悠地穿过一条林荫小道,
苏闲从低垂的枝桠上,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爷身边就缺一个不把他的体己话说给第二个人听的密友,陆兄,你能保证自己私下不把某些话说给阿引听吗?”
陆乘舟眉头轻皱:“我从不跟阿引提少主那些私事。”
苏闲点破他的心思:“你不提,不代表阿引不问,他若是问了,你会瞒着他吗?”
陆乘舟沉默了一小会,道:“……阿引很懂事,不会瞎问。”
“陆兄,你在别的事情上都很敏锐,唯独在阿引的事情上总是少根筋,你不在的时候,阿引见到爷连一声少主都不喊,爷心里看得明白,有什么重要任务从不直接吩咐阿引去做,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爷对阿引有疑心,陆兄你真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末了,苏闲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我瞧着爷对阿引始终有防备之心。”
陆乘舟过了很久都没有接话,快到营地时,才辩解道:“阿引只是有些内向,不爱和除我之外的人亲近。”
苏闲哼了一声:“你瞧你,偏心而不自知,叫爷怎么敢把心事告诉你,就怕你转头泄露出去。”
·
轻骑队原地休整半日后,连夜赶回到营寨。
在荒漠中待了一个多月,期间长途奔袭,将士们身上都是刺鼻的酸臭味,体味重的人更是臭到能熏眼睛。
高疆野身上也是一大股汗臭,臭味都快要把给他腌入味了,但他回营第一件事不是沐浴更衣,而是找来陆乘舟,心急地问道:“阙京可有来信?”
陆乘舟伸手从怀里掏出三封信,他生怕弄丢都随身带着,就等着少主回来拆:“一共有三封信,有一封是枢密院下发的公文,还有一封是家书,至于这另外一封,就不知道是何人送来的了。”
高疆野把公文和家书先放一边,拿起那封不知姓名的信,拿起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心中隐隐悸动,拆开前,他深深吸了口气,但拆开后,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紧接着勃然大怒,发出一声暴喝:“找死!!!”
陆乘舟以为是出了大事,心顿时揪了起来:“少主,是何人写的信?”
高疆野直接把信捏成一团扔了出去,气得额角青筋暴跳:“韩家他也配!”
陆乘舟把信纸捡起来,看完上面的字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少主会动怒:“伶舟梦昭已与韩家娘子私定终身,世子这些话看着不像是胡诌……”
陆乘舟话还没说完,高疆野两道剑眉登时冷竖,将手中的头盔重重摔在陆乘舟脚边,吼道:“这就是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陆乘舟吓了一大跳,这可是陛下赏给少主的盔甲,少主一直都小心爱护着,执行重大任务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就这么摔在地上了,看来这次是真的气昏了头。
陆乘舟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又吞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头盔捡起来,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再轻轻放到小案上。
再一回头见少主气得脖颈粗涨,陆乘舟不敢乱说瞎话,只敢说几句中肯的话:“少主,这事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肯定是有些苗头的,韩家在朝中到处活动培养自己的势力,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扶持小皇子,伶舟梦昭就算对韩家娘子无意,也有可能出于党争的考量,选择站队韩家,并与韩家结亲。”
高疆野还在气头上,连中肯的话都听不进去,陆乘舟说了那么多,他只听到结亲这两个字:“你怎么也跟贺离一样胡诌起来了!梦昭喜欢的是有血性会骑射的男子,那韩家娘子既不善骑射也不是男子,梦昭怎可能喜欢上她并与她成亲!”
高疆野何止是听不进中肯的话,简直连人话都听不进去了。
陆乘舟一时间瞠目结舌,半响后,才又开口道:“太子殿下身体孱弱,天下人都道他活不了多久,朝中大臣也不敢把赌注全押在太子身上,大部分都是明面扶持太子,暗地里和韩家勾结,伶舟梦昭也不例外,他肯定会想办法搭上韩家这艘大船,他固然是不喜欢韩家娘子的,但他权衡过后,极有可能选择与韩家结亲,通过韩家来掌控小皇子,将来若是成功扶持小皇子登基,那他便是从龙之臣。”
高疆野突然大手一抬,揪起陆乘舟的衣襟,冲着他的面门,低声怒吼:“你以为梦昭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夺权吗?他不屑也不会!”
陆乘舟梗着脖子回道:“可世子千里迢迢送信过来,总不能是故意耍少主玩的,世子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伶舟梦昭是有高风亮节的美誉没错,但与韩家结亲只是谋权手段罢了,算不得多么下作,他完全做得出来。”
“闭嘴!!!”高疆野被风沙刮得粗粝的面孔,配上猩红的双目,像极了一头被逼到绝境只能暴力反抗的困兽。
陆乘舟倒也能理解少主此刻的心情,在外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拼命御敌之时,突然得到爱慕之人要与别人成亲的消息,不管换成谁都会抓狂,更何况少主对伶舟梦昭早已痴迷上瘾。
高疆野心中那股压抑着的狂热,平日里几乎看不出来,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让陆乘舟这些外人真切地感受到那份冲破克制的失控有多可怕。
“我要即刻回京!”高疆野一把推开陆乘舟,身上带血的甲胄都来不及脱下,拿上马鞭就准备出发。
“少主!”陆乘舟闪身过去,拦在高疆野面前:“你无事直接进京,一定会被那帮文臣拿住把柄,他们若是借机猛烈弹劾你,恐怕会牵连到主君身上。”
高疆野压下眉头,眼神锐利而坚定:“我此番进京,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敌军粮草辎重已被烧毁,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退兵,营中暂时不会有大事发生,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先替我顶着,我最多五日就能归来。”
陆乘舟拦着不让他走,说话语速也变快了几分:“擅离职守是重罪,是会被判处死刑的,我知道你是要回京去找伶舟梦昭,可他正愁没把柄治你,你主动送上门去,他一道弹劾呈上去,说你擅离职守,你该如何应对?还是说你悄悄回京一趟,不是为了与他见面,就是想打探一下他是否真的要成亲,既然如此,为何不派个亲兵回京打探消息,何必自己冒险回京。”
高疆野稍微冷静了一会,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冲动了,他抬起手重重抹了把脸,又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粗茧磨得他脸上发疼,轻微的痛感也让他更加清醒。
高疆野丢下马鞭,转身走到榻边坐下,乱了的分寸和理智逐渐回归。
陆乘舟没有打扰他的思绪,站在那静静看着他。
高疆野将掌心覆在面上,捂着脸低头沉思,躁动不安的心始终没办法彻底平静,满脑子都是伶舟月成亲的画面,尽管他知道这事不太可能发生,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没办法完全镇定。
“少主……”陆乘舟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高疆野放下双手,声音暗哑道:“梦昭不会与韩家结亲,更可能和韩家娘子私定终身!”
陆乘舟问:“少主为何如此笃定?”
高疆野不敢笃定,尽管他清楚伶舟月的秉性,但他算不准人心,人心是会变的,他也只敢保证伶舟月此时此刻不会对别人有意,他无法保证伶舟月今后不会对别人上心,这一点令他异常烦躁。
高疆野呼了一口气道:“你立刻派人快马回京打探消息,看情况是否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