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屋子都欢乐起来,连灯的火苗都快活地跳跃起来。孙稔终于体会了黄承彦口中的快乐:结交朋友,尤其是结交出类拔萃的朋友,心里会有一股舒畅的滋味,仿佛世界也变得宏大不少。
不知诸葛亮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她默默想着:若是这样的生活,安宁、热闹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此处一片岁月静好,远方的巴丘却是完全相反的场景。
孙瑜领着败兵急急忙忙与周瑜的驻军会合。城外,吕蒙正在等候他们。他那张一直刚毅的面孔上,浮着一层愁绪,一股淤积了很久的浊气正在他体内扩散,让他整个人显得阴恻恻的。
孙瑜一看就知道,此处出了要紧事。
他翻身下马,长靴踩过初春刚刚萌发的嫩黄草尖。此时正是万物新生的时节,眼前的巴丘城却仿佛被春风遗忘,陷入一片沉滞而令人窒息的泥沼中,
“孙将军,大都督在营中等你。”吕蒙仍是一贯的惜字如金,没有向孙瑜透露这里的一点情况。孙瑜只能自己观察揣测。
大营中,士兵们在紧锣密鼓地训练,指挥他们的将领穿得大红大紫,武冠上插着羽毛,腰上系着一串铃铛,稍微一动就叮叮当当的,偏偏他像只野猴一样好动,上蹿下跳,空气中回荡着他的大嗓门和叮铃哐啷的噪声。
吕蒙眉头一皱,让孙瑜先等等。他走过去,一把拽住甘宁的一条手臂,低声呵斥道:“都督需要静养,你在这咋咋呼呼做什么?”
甘宁很无辜地摊手:“都督不是让我们抓紧练兵吗?我若不把声音弄得响些,他怎么能分辨我们有没有懈怠?”
他又拍拍吕蒙的肩:“子明你别太紧张,都督听我的铃铛声一刻不停,就知道我们训练刻苦,心里会好受的。心里舒坦了,病自然就好了。”
吕蒙与他纠缠不过,讪讪回到孙瑜身边。孙瑜听去了两人的对话,问:“周都督,病情还是严重吗?”
吕蒙僵硬地摆头:“您见见就知道了。”
掀开门帘,满屋药味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喘不上气。帐中侍立着七八个佣人,主簿和记室拿着纸笔等候命令,这些人围着一张简易的床榻,周瑜就躺在床榻上。
他的眼睛闭着,两手垂着,面颊凹陷,呼喘的声音很微弱。
吕蒙走近,低声通报。
周瑜很快抬起朦胧的眼睛——他其实并没有入睡,平静地望着孙瑜:“来了。告诉我刘备是怎么对你解释的。”
孙瑜战战兢兢地汇报自己所得,全程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周瑜的脸色,担心自己的音量会不会吵到他、或是让他听不清。但周瑜在他说话期间没什么反应,如同睡着了似的,等他讲完后才开口道:“我明白了。他们耍了个心眼,不过无伤大雅,好歹给我们留下了转圜的空间。”
“末将中了他们的圈套,实在是惭愧!”
“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周瑜无意批评他,“益州,我们绝对不能拱手让给他们。时间不多了,得在曹操再次南下···之前···”
他没说几句话就咳嗽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好不容易平稳下来,身体便如同脱力一般瘫软。
吕蒙上前:“大都督先好好歇息,之后的事情我会和孙将军一起商议。”
周瑜微微颔首。
走出营帐,孙瑜感到一阵胸闷,面如土色。吕蒙见状,提出带他去河边走一走,透透气。
碧波上荡漾着粼粼白光,不远处的芦苇丛中有人在垂钓。春寒料峭,萧瑟的风擦过行伍之人坚硬的皮肤。
孙瑜问:“都督的病,怎么突然这么严重?是被我的失误气的吗?”
“不,与将军无关,”吕蒙答,“都督的箭疮本来一直未愈,身体靠汤药吊着。行军途中劳顿,未能好好休息,加上这一带最近在闹瘟疫,都督虚弱,被病魔趁机而入。”
“···能治好吗?”
吕蒙答:“我不是医官。”
孙瑜喃喃道:“若是都督不在了,那江东该怎么办呢?”
这时他不再念叨自己是破虏将军的侄子、至尊的堂兄这件事了,江东上下都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心骨。周瑜有着旁人无可比拟、无法撼动的地位,没人取代的了。
“——不知道。”
吕蒙踢了踢地上的草团。孙瑜看着他的背影,猜不透他的心思。
“子明,你好好想一想,都督走后,谁还能有他这样的威信统领这支大军?若是没有人可以接任,那我们是不是该撤军回退,先把益州放一放?这些事现在得下决断,早点告知主公呀。”
吕蒙回首瞅他,难得见一抹不悦的神色:“我们不退。”
“不退?不退你来指挥吗?”
“如果都督指定我,且主公同意的话。”
“你!”你算什么——孙瑜差点脱口而出。
“孙将军,你的一次败仗不会影响我们攻打益州的进程。都督的计划里,没有谁是缺一不可的。缺一不可会导致太多不可控的变数。包括他自己。”
“都督死了,你们还要继续进攻?”
“都督希望这么做。我会把他的意愿传达给主公。”
“我问你,主公会将谁指定为都督的接任者?”
吕蒙眉头紧锁:“不知道。”
孙瑜一抖胡子:“哼,不知道?我看你俨然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二号人物了,你巴不得都督死了自己上位吧!”
吕蒙严肃地瞪着他:“不要乱说。”
孙瑜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民出身,靠着耍小聪明卖乖讨巧升到如今职位的人。他算什么?他算什么!除了周公瑾,我孙仲异不会听其它任何一个人的指令!哪怕是周瑜亲自指定的也不行!
“随你们的便!”他大声吼道,吓跑了不远处渔夫吊钩上正要吃饵的鱼,“你们打不打无所谓,我要回京口去。我早就腻歪打仗了,学馆有一大堆事等我处理,马普还等着我审他的新书呢。没有周公瑾的军队,我不待了!”
说罢,他一甩披风的拖尾,朝着大营走去。吕蒙没有出言挽留,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没有都督的军队,有多少人会像孙瑜一样选择离开?
“都督,你别那么早丢下我们,江东、江东还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