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是一家流浪猫救助中心。
蔚汀拜托了张溶橘将家里最信任的司机安排过来接他们,又和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们协调,将其中一间屋子的猫咪交给她们负责。
蔚汀早先年就开始进行流浪动物基金会的相关捐赠等,这个救助中心没少收到她的爱心款,面对这样的请求自然是竭力配合。
来之前奕昂扬单独跟她交流,刘絮不喜欢暴露在陌生人面前,蔚汀自然能理解,让车子直接开进砖房前边。
三人很默契地迅速溜进屋里。
还没等三人脚站稳,缓下神,首先冲进感官的是——极其难闻的骚臭味,还有铺天盖地的喵声。
几百只猫,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平层里,一个个黑色长方形笼子排排站,里边按照大小,老弱,或是伤残程度,数量不同地放着不同颜色的猫。
无一例外,他们都脏兮兮的。
他们今天要做的就是铲屎,喂粮。经验多的话,可以看小猫们是否有流鼻涕等,及时处理。
蔚汀双手交叉握了握拳,跟兄妹两说明要干的活,以及物品放置的位置。
她年少时画的那本册子是一个背包客的故事,里边的主人公攒够了十万块钱,从南走到北,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主动去当地的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去帮忙。
是一个十分平淡的故事,故事的结局蔚汀到最后都没画上,册子画了有百来页,中间的故事大不相同,很多衔接都不顺畅。亦如淑取了中间的一部分,那是蔚汀十一岁时画的,那时候的她刚被接回外婆身边,整个人木木的,不说话也不社交,一个人蹲在角落画画。
两只小小的手趴在白色纸上,上边用彩色铅笔勾勒了一些叫人十分难以琢磨规律的曲线,蜡笔被刮刀切碎,再细细密密地黏到曲线内。
都是一些风格诡谲的画,连蔚汀都不能搞明白当时的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完成这些画的。
她对与小时候的这些记忆,只停留在了感官上。
那时候的纸是有点硬的,她得废好大力才能将其撕成一条条的,蜡笔却软塌塌的,她那时候爱用浓烈的颜色,尤其是红色,每每画完,手上都会沾满色彩,红色的很多,像是真的血一样,烫着她。想着,蔚汀忍不住缩了下心。
“姐姐...”刘絮在她身后轻轻叫着,似是很诧异她竟然带自己来这里,“这一个房间都要——”
她还以为蔚汀费了那么大功夫带自己出来是要去干啥呢,没想到居然是来这里‘找苦吃’。
刘絮不喜欢自己身上弄的脏兮兮的,迟疑不决的心又因为看到这些惨兮兮的小猫们而频生心疼。
蔚汀回头,像那种会编小故事安抚小朋友的知心大姐姐:“听说它们猫界也有福寿禄这些的,我们在这边记下有关于小猫们的功德,最后都会积攒回自己养的小猫身上。”
她说:“你的小猫肯定也很舍不得你。”
刘絮喉头梗了一下,默认就算是答应了。
蔚汀借着这会,偷觑奕昂杨。
男模平时都是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有洁癖的样子,要是他不愿意干这些,蔚汀想自己也不强求,可以让他去旁边的会客厅呆着看电视,或者回去。
察觉到她的目光细弱有无地往自己脸上瞥。
奕昂杨倒也不遮拦,直接明晃晃地瞧了回去。
蔚汀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装作无事地丢了个鱼饵,她问:“你可以吗?”
当然。
奕昂杨点点头。
不知道外婆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将这几页故事整理拍摄出来,可每每想到那几张报告,蔚汀心窝就不可遏制地蔓延出丝丝密密的胀痛。
她对待生死,有着自己独有的一套逻辑。
活着挺好,死了也没关系。
但是既然决定活着,那就得好好活着,毕竟还有那么多新奇古怪的事情没有见过。
这么多年,她依靠这套逻辑,也算是挨到了现在。
蔚汀从墙边桌子上拿起消杀好的橡胶长手套套上,她思考时表现出来的神情并不轻松。
“一个铲屎,一个拿着消毒纸巾擦食盆。”
她边说边将道具递给后边跟着的两个人。
救助流浪动物的活只有干过的人才知道有多累,蔚汀见到过不少因条件恶劣而草草了事的义工。
因此对他们也没有很大的期望,带刘絮来也只是为了能松一松她的心结。
蔚汀对当年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看自己的小姑娘挺有好感。
记得刚被绑过去那会,那群人为了蔚汀能听话,就不给她水喝,后边蔚汀直接渴到脱水发高烧,恍惚间有个小小人从门外偷偷溜进来,几秒后,她干裂的嘴唇上迎来清冽的水。
如久旱遇甘霖,蔚汀细细啜着。
虽然当时并没看清来着,但蔚汀精神恍惚间记住了那个粉色的水壶,是小女孩一直挂脖子上的水壶。
虽然节气入秋,但杭城的温度仍旧很高,在这个只有冬天跟夏天的城市里,蔚汀几人感觉自己没做一个动作,汗水就跟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往下流。
人倒是干的越来越起劲了。
蔚汀站直腰,走到刘絮身边,关切道:“歇一下,歇一下。”
谁料这小姑娘越干越起劲,语气跟开始时截然不同,疲惫且欢快,她边给笼子里一只小猫擦着泪痕,边回道:“没关系,我不累。”
蔚汀是个随口就能夸人的性子:“哇塞,真牛。”说着,她伸出手,试图摸摸刘絮的头。通天白日下,那只白皙的手掌在模糊的白光中疑惑地顿了三秒,然后不可确信地轻轻下落,直到触到了丝丝软软的发丝,蔚汀一颗心才安全降落。
她揉了揉刘絮的头,也就两下,轻轻的,转瞬即逝。
倒是刘絮僵住了,整个人跟断掉呼吸一样,手里的动作也停滞了,只有一颗心在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等她反应过来,转头,蔚汀留下的只有一个背影了。
没有看到姐姐刚才的眼神,大概会是一如既往的怜爱?
想到这,刘絮顿时感觉有些心缩缩。
漂亮姐姐怎么突然摸自己的头。
她下意识去找奕昂杨,眼神像刚出壳的雏鸟,急待找到精神依靠。
那次几乎令她死去的欺凌成为了她攀附奕昂杨生长的韧根,剪不断,也挖不开。
刘絮有时候在想,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她可以一辈子黏着这个哥哥,将自己装作可怜无助模样,来换取对方无底线及无休止的偏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奕昂杨也在看她。
哥哥的眼睛黑黑的,里边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刘絮含在喉口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兄妹两之间不知何时出了一条裂缝。
是因为谁呢。
蔚汀从外边回来,手里拿了四瓶水,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径直来到刘絮面前,问她要喝冰的还是常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