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暗骂自己大意,立刻去寻找法阵的薄弱点,想借巧力脱身。但他身形一转,却如遭雷击,心神俱震。
不知何时,倒悬之海下方,束缚着安达尔的水茧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蝴蝶缠绕起来。它们像落雪一般,前仆后继地落在水茧表面。当蝴蝶碰在水茧的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就迅速染作蓝色,沉甸甸地掉下去,在半空啪的一声爆开,水雾四溢。
一只蝴蝶会直接被水茧撕得粉碎,但是成千上百万只蝴蝶呢?
不消片刻,水茧就彻底变成了白色的蝶茧子。越来越多的翅膀扑棱而下,那水茧便如火中冰一般飞快地消融缩小。方才还在挣扎的安达尔一动不动,任凭那水茧逐渐缩小,已经有蝴蝶不怀好意地舔到了他的手腕上。
波塞冬目眦欲裂。那水茧既是对安达尔的适当束缚,又是对他的巧妙守护。原来流星目不暇接的攻击是为了打断他对水茧的时刻监护,让黑白神好去偷袭安达尔,攻敌所必救!
现在波塞冬被流星死死锁在白昼之下,远离倒悬之海的支持,又被迫面对黑白神的合击,而安达尔又远在天的另一边——
波塞冬的眼睛迅速通红起来。
拼了。
两个蓝色的炼金阵同时在波塞冬手心亮起,他双手一拍,将炼金阵挤压在一起。他身上的的防御魔法像蛋壳一样轻易破碎了,白昼的威压轰然倾泻而下,压得他无法喘息。
灰色流星就这样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波塞冬的身上!
第一击,波塞冬就脸色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第二击,波塞冬闷哼一声,视线竟然模糊起来;
第三击,波塞冬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凶恶的魔法在他体内疯狂破坏着。即便这样,他合十的双手也没有放开,手心中的蓝光愈加明亮。
第四颗、第五颗……
就在第六颗流星即将砸到波塞冬身上时,他眼神一厉,双手一搓,揉碎了掌心酝酿许久的炼金阵!浓密的水雾爆散开来,正面迎上剩下的四颗流星。
一瞬间,那片空间静止了,从波塞冬的手心开始,那一片天地由内向外迅速结成了深青色的坚冰,极致的低温让空气都冻结了。
波塞冬旋身一拧,所有的冰晶顷刻间破碎,连同那几颗流星一起坠向地面,流星法阵的空间封锁消散无形。波塞冬手掌再一拍,传送阵一亮,人已闪回倒悬之海下方。随着他手指一点,包裹着安达尔的水茧往外一震,所有的白蝴蝶顿时化作了灰烬。
波塞冬松了一口气,随即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硬挨了五下黑白神的联手袭击,强行破开空间封锁,回身毁掉白神对水茧的侵蚀。短时间内力量急剧消耗,再加上之前已经战斗了太久,波塞冬的力量所剩不多,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还好,安达尔没事就好。波塞冬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搭在水茧之上,仔仔细细打量着安达尔,眼中只剩一片温柔。尽管安达尔对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他此刻也感到一片安宁。
但黑白神根本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那风墙倒吸了一口气,霎时间天地变色,周围所有的白云都被吞了进去。波塞冬甚至听到风墙里面传来撕裂般的低吼声。
他们还要做什么?波塞冬绷紧了身子,严阵以待。风墙越堆越高,波塞冬的心也绷得越来越紧。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风墙就猝不及防地垮塌下来。白雪般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天空,暴乱的白魔法像无主的疯狗一样四处狺狺狂吠。云烟弥漫了那片天际,来势汹汹。
波塞冬立刻挡在水茧前,立起护盾术。然而护盾术刚一接触到那狂风,波塞冬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风……真的无主了。
它就像没有魔法主持的海啸,色厉内荏,大势已去,它垮塌前的那一刻就是它最鼎盛的锋芒,此后只有一泻千里。波塞冬甚至不需要魔法,随手拨拨都能把它推开。
这倒是完全出乎意料。波塞冬不信邪地分辨了很久,终于确认风里没有精神魔法干扰,也没有白神的魔法源支持,真的只是无能为力的颓败而已。
白神在做什么?
波塞冬大惑不解地往白昼的方向看去。那风墙倾倒之后,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处也显露出来,像舞台终于掀开了帷幕,戏剧化地露出了正当场的一出好戏。
黑白神的精神结界如山倾一般倒塌了,世界再次完整地呈现在波塞冬的脑海之中。王都的街道上本来有人在惨烈的尖叫,有人在桀桀狞笑,还有人在放声哭泣。可突然之间,万籁俱寂。
黑夜如墨一般涌进白昼之中,东北方的天空立刻被玷污成了一片深灰色的阴霾。目之所及处,世界黯淡下来。
一切都无力回天,因为白昼的主人不甘心地陨落了。
深灰色的天空中,黑神的手从后方穿过了白神的胸膛,捏住了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云雾。
白神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失焦的眼神找到她的哥哥,面上一片空白。而黑神看都不看白神一眼,他只是越过白神的肩头,精准无比地对上波塞冬的目光,突然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下一刻,梅雷迪丝的厉喝声在精神网里响起。但波塞冬根本没去听,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不只是敌人那边,更是自己身上的。
波塞冬低下头,看到安达尔的双臂环绕在自己的腰间,感受到他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的肩膀,用最最亲昵的方式从后方搂着自己。
上一次安达尔这么搂着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是知道变形魔法真相之后吗?竟然这么久了吗?久到安达尔的体温都这么陌生了?冰凉的、死寂的……
虽然是黑神的操控,但这一瞬间,波塞冬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幸福来。
可这种假象立刻就像泡泡一样破碎了。
黑魔法从安达尔的体内凝聚而出,直刺他的帝鲸魔法本源。波塞冬的骨髓一下就凉了,有恶毒的东西侵入身体里,想把他每一寸都撕得粉碎。
黑神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波塞冬冷笑一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别说他不允许,另外有人第一个就不答应。
波塞冬完全不抵抗安达尔的入侵,他需要验证自己的想法。那股阴森的力量已经团团围绕住他的帝鲸魔法,只要念头一动,他毫无防备的本源就会被扎个透心凉。
这是第二次了,安达尔又要伤害自己的帝鲸魔法了。
没关系的,你没有做错,这不怪你。波塞冬想着,轻轻笑了一下,静静等待着结果。
黑魔法在他的本源之外徘徊了一会儿,突然暴起,气势汹汹地就向波塞冬的本源扑杀而来。可就在它即将触及目标时,竟然猛地倒退了半分,就像一只疯狗突然被勒紧了项圈,前冲之势骤停,把那畜生呛得不轻。
波塞冬露出一丝惊喜的微笑,不由得将手搭在腰间安达尔的手臂上,半点不愿松开。
那疯狗又惊又怒,癫狂地张牙舞爪,一边试图甩脱那个项圈,一边使着蛮力要扑到波塞冬的本源上。
那项圈似乎很明事理,每次都在疯狗即将得手的时候狠狠拉上一把,死活不愿意让它沾一下波塞冬的本源。然而,项圈的力量飞快地衰退了,不出三次,它就彻底控制不住那疯狗了。黑魔法再次逼向波塞冬的本源,一丝极其微弱的念头混在其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就够了。
千钧一发之际,波塞冬摁住安达尔的手臂,全力唤醒了帝鲸魔法。深蓝色的光辉迅速扩散,把猖狂的黑魔法迅速轰出身体。这最后一下蓄力反击耗光了波塞冬的所有力气,他几乎无力支撑,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波塞冬咬咬牙,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支援很快就来了,界域里的原始魔法正在发生质变,他已经感受到了。
安达尔的黑魔法被震散,还没有卷土重来。趁着这最后的宁静时刻,波塞冬把安达尔的手腕轻轻掰开,把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和对方右手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一起。
原来人类和人类之间的拉钩应该是这么做的。之前没有身体和安达尔配合,现在想起来该怎么做了,却是在这么不堪的场面下。不过,波塞冬心中很平静。
“我会和你拉钩的,安达尔,但不是现在。”他低声说,“你等等我,别着急。”
波塞冬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不听使唤,只有和安达尔钩在一起的小手指不顾一切地牵绊着他,不愿让他离去。
与此同时,一束强大的七彩魔法光芒在黑神背后冲天而起,生生在黑夜中撕出一道绚烂的伤口。那片彩虹般的光芒让波塞冬想起安达尔卧室里的彩绘玻璃灯,黑神被那光芒覆盖,就像灯罩上一粒倔强的灰尘。
不过灰尘毕竟只是灰尘,只要轻轻一擦,就会消失的,波塞冬心想。他把小拇指勾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