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被狠狠拥入怀中。
没有一句话。只是用力地搂着,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胛,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俯身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恨不能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许她离开。
葭儿被他箍得身子向后仰去,脚下踉跄,慌忙稳住身形,才勉强站定。
高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起来。她整张脸埋在他胸前,愣了片刻,缓缓抬手,攥紧了他腰后的衣料。
“苏小兔……”
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尾音黏黏的,像小动物呜咽,软软地勾着他的心。
他颤了一颤。一手扣住她后脑,呼吸沉而粗重,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低下头,无声无息地埋进她颈窝。
仿佛要把这一夜寻不到她的惶恐、失而复得的悸动,都揉碎了,尽数融进这个拥抱里。
葭儿全然陷在他的气息和体温里,鼻尖抵着他胸口,闻见他清冽的味道,听着他胸膛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窝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苏小兔……你抱得太紧了,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苏辙稍稍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还是很用力。
她脑中一片空白,分不清这个拥抱究竟持续了多久。苏辙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扫过她后颈,烫得她耳根发软。
良久。
他把脸凑过去,贴了贴她的脸颊,声音低哑,近乎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若是寻不到你,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若有什么差池,此生,我怎能原谅自己……”
那声声低语里,盛满这一夜的焦灼、心疼与恐惧。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也无需再问。所有的惶然与不安,都已融在这绵长的拥抱里。
两人沐浴更衣后,吹熄了外间几盏灯烛,只余床头一盏小灯,昏昏黄黄地罩着一团暖光。
葭儿先上了榻,整个人陷进被褥里,长长舒了一口气,骨头缝里都是乏的。苏辙随后躺下,侧过身来,抬手替她理了理散在枕上的青丝,指尖拂过她鬓角,才轻声开口:“娘子今日去了何处?”
葭儿翻了个身,面朝他。眼里映着那一点烛火,亮亮的,一跳一跳。
“苏小兔,你都不晓得,这一日里出了多少事。”
她说着,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絮絮地讲了起来。
早间在珠翠行,碰上了文思院来征召待诏的匠人。她上前问过,酬劳厚得很,心里便盘算开了——若是在寻药一事上帮不上忙,多攒些银钱也是好的,回头总能请更好的郎中、买更上等的药。于是便主动请了缨。
那边先试了她的手上功夫,几件活计做下来,又一再盘问,得知她是贺工的传人,才肯放她近那顶凤冠。冠上的伤极难缠,她估摸着,最快也还要两日。
葭儿边说,边捏着他的手指玩,又在他掌心里挠了挠。苏辙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她说到午后,福康公主竟亲自来了。
公主本是来试戴各类金银犀玉、冠饰钗钏的,瞧见修冠的是个小娘子,觉得新奇,用饭间隙便与她攀谈起来。
先是夸了她的手艺,又问她在家里平日都做些什么活计,对蜀地的风物样样好奇,还问寻常人家女儿成婚,当真有人连一件像样的金钗都未必有么。
临了,公主褪下一只镯子赏她,她推辞再三,公主只说,这于我不算什么,何况今日与你说话很投缘。默了默,又说,我还有些羡慕你。
葭儿吓了一跳。公主金尊玉贵,怎会羡慕她?
公主说,羡慕你嫁的是自己的意中人。说这话时,公主眼角往梁怀吉那边一掠,梁怀吉赶忙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讲到这里,葭儿悄悄看了一眼“意中人”,见苏辙若有所思,没有接话。她便又往下讲。
公主又问她年岁。她说十七。公主便叹,说我长你三岁,这门婚事九岁便定了,今年二十,已是不能再留的年纪了。
葭儿当时忍不住问,公主既不愿,官家为何定要公主嫁?
公主苦了脸,说自是为着光耀爹爹生母章懿太后的门楣。自己要嫁的表叔李玮,生得十分粗陋……话未说完,梁怀吉在旁低低唤了一声:“公主。”公主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葭儿便祝福公主,愿殿下此去,锦岁绵长,岁岁清宁。公主笑着谢了她,又说,其实也没那般糟,好歹还有怀吉陪着我。
说到这里,葭儿仍有些恍惚:“也不晓得为什么,公主待我竟这样亲厚,头一回见面,就同我说了这许多话。”
苏辙的目光落在她烛火映照的面庞上:“这有什么稀奇。喜欢葭儿原是寻常事——”
他眸色沉沉,稍稍低下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我也喜欢葭儿。”
葭儿心口猛地一跳,猝不及防地抬眼,绯红的火从脸颊烧到耳朵尖。片刻回过神来,伸手在他胸前一戳:“你怎的……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些不正经的话。”
苏辙也不辩,只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葭儿嗔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究,又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她专心修冠,竟没留意天色已晚。待回过神来,本想快些赶回来同他说一声,谁知匆匆往外走时,竟又撞见了元汐。
“李娘子?”苏辙眉梢微微一动。
葭儿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奋——原来元汐与宫里有些生意往来,此趟是来送蚌珠、青金石、碧甸子等物什的。两人撞个正着,她又惊又喜。这一回,总算问清了元汐落脚之处,也把那枚双生忍冬花钿,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她还同元汐感慨,原来天家之女也会身不由己,也不开心。元汐的反应有些奇怪,讷讷重复了一遍:“是啊,天家之女,也身不由己,也不开心。”
讲完这些,葭儿好似终于把这一日的事说尽了,撑起身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苏小兔,钱的事好似能解决了!你呢?你今日可有收获?可晓得那‘山上老鹰’是何人了?可晓得麒麟竭在何处了?”
苏辙点了点头。
葭儿一喜,正要追问,却听他道:“只是眼下,恐怕还得请李娘子帮一个忙。”
葭儿微微一怔:“会有危险么?”
“不会。”苏辙摸了摸她红红的耳朵边,“况且,还有一个人可以护她。那人,想来也十分盼着能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