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看了一眼苏北冥。
“知道一些。”
阿九点头:“他怕自己开口麻烦人。要饼不说,受了委屈不说,想去什么地方也不说。苏叔叔在时还能骂他几句,后来没人骂,他就更会躲。”
苏北冥终于忍不住:“阿九。”
“我又没骂你。”阿九道,“我是在同云曦说话。”
云曦将碗放下,语气很平:“他如今会说一些。”
“会?”阿九看着她。
“我问得小些,等得久些。”云曦道,“他不想答时,我不替他答。他想说时,我听。”
苏北冥的手在桌下松开,又重新扣住云曦的小指。
阿九看见了,沉默片刻,才笑道:“那就好。”
她笑完,起身收碗:“你们坐了一日船,又上山,别在这里熬着。北冥,去院里转转,孩子还想听热饼风。”
饭吃到一半,阿九提起苏远山的新碑。她说石匠早上回来报过信,村里几个老人还商量着明日一起去添土。苏北冥听见“添土”两个字,沉默下来。
阿九没有再讲笑话,只将炖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爹以前总说,坟前的土不能叫一个人添。”她道,“人活着时结了多少情分,走了也该有人记着。”
苏北冥抬头看她。
“明日俺也去。”阿九的夫君说,“带孩子去认认路。”
小孩咬着勺子,认真道:“俺也去放花。”
苏北冥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谢,只把碗里的肉吃完了。
饭后,阿九的夫君带孩子去院里洗手。堂屋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灶火偶尔爆开一声。苏北冥起身收碗,被阿九一把按住。
“你坐着。”
“我能洗。”
“我知道。”阿九道,“我就是不想让你洗。”
云曦伸手去收自己的碗,阿九却看向她:“云曦,你留一下。”
苏北冥的动作顿住。
阿九对他摆摆手:“你去院里陪孩子玩。他正缠着你问热饼风。”
苏北冥看向云曦。
云曦将碗放下,朝他点了点头:“去吧。”
他站在原地片刻,才走到院中。孩子早已抱着一只木轮等他,见他出来就塞进他手里:“北冥叔叔,风怎么吹饼?”
苏北冥握着木轮,沉默得很久。
“风不会。”他说。
“那是谁?”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看他,随后咯咯笑起来,拉着他去院门外滚木轮。苏北冥跟过去,余光仍不时往堂屋看。
窗纸透着暖黄的灯。云曦和阿九坐在桌边,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苏北冥没有靠近,只蹲下来替孩子把滚进水沟的木轮捞出来。
木轮沾了泥,孩子急得快哭。他用衣角擦干净,递回去。
“谢谢北冥叔叔。”
苏北冥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孩子的头发软得很,和他记忆里阿九披着两条辫子的样子重叠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堂屋的门在这时开了。
云曦站在门槛内,阿九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阿九叫他:“北冥,明天上山前,先把这个带上。”
苏北冥接过木匣,匣子不大,外头的漆已经掉了许多。他刚要打开,阿九却按住匣盖。
“明日再看。”她道,“今晚你们好好睡一觉。”
“里面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一点零碎。”阿九说,“他走后,我替你收着。原本早该给你,可那几年你不在镇上。后来你每次回来都急着走,我也没找着合适的时候。”
苏北冥的手停在匣盖上。他没有追问,只将木匣抱进怀里。
阿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从前总以为,离开就不会拖累人。可人和山路上的石头不一样,你绕过去,心里仍会记着。你爹走了,我成家了,镇上也变了。可你回来,我们还是会给你开门。”
院中的木轮滚到脚边。孩子追过来,抱住苏北冥的膝头,仰脸问:“北冥叔叔明天还来吗?”
苏北冥低头看他。灯光落在孩子发顶,暖得像灶边的火。
“来。”他说。
阿九这才笑起来。她转向云曦,语气自然得像只是留客:“云曦,你留一下,帮我把碗洗了。”
苏北冥抬头。
云曦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先陪他玩一会儿。”
他抱着木匣站了片刻,才点头。孩子已经拉着他往院门外跑,木轮在石板上滚出一串轻响。
云曦留在灶火旁,阿九将最后两只粗陶碗放进木盆。水汽升起来,遮住了她们半张脸。
院外传来苏北冥被孩子追问得无话可说的声音,阿九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云曦也笑,手指却很稳地挽起袖口,把碗递进温水里。
阿九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灶火间停了停,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舀起一瓢热水,缓缓倒进木盆。
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院外木轮又滚过石板,孩子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堂屋里那只旧木匣安静放在桌上,等着明日的山路。
云曦抬起头,正看见门缝外掠过苏北冥的影子。他没有进来打扰,只在院里放慢脚步,陪孩子把木轮又推了一圈。
夜色渐深,灶火仍暖,粥香未散在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