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火烧云撩着了半边天,白云似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薄薄一片,拿根棍子随手一捅,天便塌陷了。
天的下面,是烟火盛大的人间。
外婆请了左邻右舍来家里吃饭,加上夏荷的朋友们,热热闹闹凑了三桌人。
光是准备食材便耗费了三个小时,袅袅炊烟自烟囱顶上升起,饭香飘了满街。
以往,夏荷的生日在毫无人味的宴会上度过。
为她庆生是假,大人们借她的生日为由头谈生意是真。
为了能和夏平远搭上话,会有不少人来恭维夏荷,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听多了,她对此感到厌烦。
但今年,不一样了。
“周姐,你家那大胖小子跑哪里去了?又贪玩去啦?”
“害,他呀,他准备礼物去啦!小荷生日,他吵吵嚷嚷说什么要自己编个花环送给最喜欢的夏荷姐姐。随他去吧,只要不跑去哪里疯就好了。”
大婶们边择菜边聊家常,叔叔伯伯在屋里忙得热火朝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被这样的氛围紧紧包裹,夏荷的胸膛淌过股股暖流,和朋友们一人端一只小凳子蹲在门口吹风。
自学校发生事故之后,学校领导怕再有意外发生,一声令下,所有学生被遣回家上网课。
一连两周未见,大家有好多话要说,叭叭说个不停。
外婆见他们聊得开心,送出来一盆煮熟的花生,让他们边吃边聊。
向杨道:“可憋死我了!你们知道我在家里都快发霉了吗?没人和我聊天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习若雪扔了两颗花生进嘴里嚼吧嚼吧,说:“所以这就是你把你妹妹的洋娃娃摆出来,在客厅里给她们讲了半小时课的理由?”
“喂!你怎么知道……?”
夏荷往陆知隅那边摊手,收获一把剥好的花生,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光我知道,陆知隅也知道。”
埋头狂吃的莫思阳也凑了个热闹:“加一。”
向杨震惊了:“?我都准备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了,你们上哪知道的?”
何望春捂嘴笑:“你妈妈拍你作业上传家长群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你在给洋娃娃上课,班主任截图出来问你在做什么。”
“……我不活了,世界末日快来吧。”
世界末日这个概念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夏荷听到的时候,它已经口口相传了。
当凛冽寒风横扫大地,当厚重热气榨干空气里的每一滴水分,两种极端天气相撞,人们心里的担忧在食物即将耗尽时慢慢堆积成山。
大人们尚且可以在小孩面前逞强,安慰年幼的孩子说:“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小孩们扬起天真的脸,沉浸在大人撑起的乌托邦里,不知世道艰险。
日子久了,他们看到窗外的寒风仿若鬼影飘荡,茫然、害怕、恐惧凝成一团。
一个小孩害怕,两个小孩害怕……无数个小孩在哭泣。
他们用在电视里学到的匮乏语言问:“爸爸妈妈,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爸爸妈妈不知道,爸爸妈妈又去问自己的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不知道,爷爷奶奶又去问别人的儿女。
你问我我问你,关系网拧成一条无形的细绳,勒在脖子上叫人喘不过气。
世界末日的预言就这样流传开来。
话题太过悲观,聊了不到两句,大家你看我我瞪你,缄口不言了。
在这阵沉默里,夏荷盯着无名指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并未看出个所以然,大脑如漏气的瘪气球,抓不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怪异。
一股莫名的安心感不知从何而来,驱走了“世界末日”这个话题带来的焦虑。
“夏荷姐姐~你看我给你编的花环!”
邻居家的小胖墩哒哒哒跑过来,说话的时候门牙“呼哧呼哧”漏着风,两只藕臂缠上夏荷的手晃啊晃,一个劲儿撒娇:“你低头嘛。”
夏荷额间一痒,精巧的花环轻轻落到她头上。
“哇~”小胖墩发出夸张的声音,手紧紧捂着嘴巴,眼睛睁得极大,“姐姐真好看!”
“人小鬼大。”夏荷调整头上花环的位置,给了他一把陆知隅剥好的花生。
旁边的灼灼视线实在不好忽视,浓浓的罪恶感从天而降,将夏荷整个人裹起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把陆知隅剥给自己的花生随手送出去,这不是糟蹋人家真心吗?
夏荷拍拍小胖墩的肩膀,心虚道:“胖胖,这是你知隅哥哥给你剥的花生,快谢谢他。”
小胖墩搬了一只小凳子,吭哧吭哧挤到夏荷和陆知隅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对着左边那个看起来不太高兴的哥哥说:“谢谢哥哥!”
说罢,他把凳子往夏荷那边挪了挪,开始吃陆知隅剥的花生,两条腿开心地晃,嘴里还哼起不成调的童谣。
这群人闲不住,又开始寻别的乐子。
这次是比年龄大小。
夏荷的生日摆在明面上,只需要静静等待结果公布。
碰了又碰耳垂,她佯装不在意般抛出问题:“陆知隅,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陆知隅剥花生壳的动作一停。
自然存在的时候他便已经存在了。
没有遇见夏荷之前,每一天在他眼里都一模一样,激不起心湖的半点波澜。
人类为之欢喜的生日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颗灰尘,既不起眼也毫无意义。
夏荷仍端着一副冷淡神色,一分钟内八百个假动作,唇角抑制不住期许,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就差没把“等你生日我也给你大办啊”写在脸上了。
陆知隅乌睫敛下所有情绪,别人很轻松就能给出的答案,在他这仿佛是在攻克一个难题。
半晌,他抬起眼给出一串明确的数字。
夏荷听愣了,“那不就是……昨天?!你生日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半个字也没告知她?
陆知隅解释道:“以前没人给我过生日。”
如果她不问,他大概也不会定下人类概念里的“生日”。
夏荷再一次愣住,过了会儿,手指绕起腿旁的小草玩,嘴里嘟囔着:“什么啊……凭什么比我大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