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琢磨了下,也不作那些冠冕堂皇的掩饰,直接就问:“你们……”
“我们暂时达成了一致。”伊里斯微笑道。怀里,莉西或许是嫌吵,忽然蹬了下腿,他便单臂环住她,用另一只手帮她整理好滑落的外套。
刚好是被咬得破破烂烂的那只手,放上来动作那么一下,就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啊……”
艾尔雯夫人不赞成地皱起眉。
“辛苦你了,神官阁下。”她说,“莉西从小乖巧听话,但有时,她也真的很让人不省心。你要包容她,阁下,要么,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她。”
她其实是有些恼的。
尽管预言早已揭示了这一切,但作为一位母亲,她还是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神官大人做得太过火了。
他把莉西骗得团团转,让莉西满腔的喜爱,落在一桩称不上体面的骗局。
莉西最讨厌欺骗。
尤其,这欺骗有关于爱。
“我明白,夫人。”伊里斯说。
他把莉西交到艾尔雯手上,“在事情结束之后,我承诺予她自由。”
在与他意识交融的深处,他嗅到莉西的灵魂轻盈如风,若她渴望的是天宽地阔、无拘无束,那么他就放手予她自由。
夜已深,皇帝亲自送他们离开。
艾尔雯转手把莉西丢给克拉拉,拉着伊里斯到角落里,说悄悄话。
“伊里斯,若你不介意,我想从长辈的角度给你一些建议。毕竟我做人的时间比你要长,而且,我也比你更加了解莉西。”
“您请说,夫人。”伊里斯颔首。
“我想,若你一味顺着莉西,而被迫承担分离的痛苦,这对你也太残忍了。”艾尔雯夫人说,“莉西那丫头,嘴硬心软,你多想点儿办法哄哄她,她会原谅你的。”
“过来,我和你说个秘密。”她招招手。
伊里斯郑重地把耳朵附过去。
克拉拉在马车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艾尔雯夫人回来。她大概猜到母亲去做什么了,说实话,她并不认同。
“伊里斯不会放手的。他喜欢莉西,喜欢得不行。”克拉拉说,“所以母亲,您没必要上赶着去说和。今天的事还不够清楚吗?只有莉西甩了他的份儿。”
“少说两句,克拉拉。”艾尔雯道,“你该明白,莉西和我们不一样了。她不再生长,不再衰老。她有永恒无尽的生命,而这是极其可怕的。”
“永生有什么不好?”克拉拉一边驾车,一边问,“我只听说有人怕死,还从未听说有人害怕活着。”
艾尔雯没有回答。
她搂着莉西,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哼起一支舒缓的摇篮曲。
忽然,她的眼睛湿润了,悄然发亮,像闪烁着碎星星。艾尔雯轻叹一口气,勾指拭去泪意,把脸贴到莉西柔软的头发上。
莉西在做梦。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而且,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视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身后传来抽油烟机卖力的嗡嗡声,夹杂着匆忙脚步,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死在这一天。
又或者说,这就是她穿越的那一天。
当时,她在国内某所顶尖大学读博,学业不顺,回家休息。父母热情招待了她,因为她是同辈中最有出息的孩子,是他们饭桌上吹嘘的谈资,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他们说她脑子好,聪明,天生的学习苗子,以后是要赚大钱,带他们享清福的。
其实她脑子不好,也不聪明,挣扎着爬进高等学府,不过是她牺牲了所有玩乐的时间,肯下笨功夫去努力。
但她实在没有科研的天资。
她再努力也跨不过那道天堑般的坎。
她便回家了,她想做点其他事情,去公司当文员,或者到超市收银。
她想做一些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的简单工作。她回家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小心翼翼地告诉父母,没想到他们满口答应。
父母给她做可口的饭菜。
父母无微不至照顾她的心情。
一天过去,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父母旁敲侧击,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没错,他们问她,就是在这场饭局。
莉西回头,看见父母在厨房忙忙碌碌。
他们买来鱼虾,他们炖了排骨,他们忙得热火朝天,为这丰盛的一顿。
她回答说:“我不想回去。”
母亲问,不想回去是什么意思。她说,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而父亲唉声叹气。突然,母亲高亢地尖叫一声,把饭菜扫落在地。
“我们养你——你在家里白吃白喝!”
母亲的脸狰狞扭曲。母亲气汹汹把她拎起来。母亲推搡着她,又哭又叫,诉说起这一生的不幸。父亲黑着脸,还在唉声叹气。
她被母亲推得一直后退。
她退到阳台上,后背靠着玻璃。
她透过散乱头发的间隙,看见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五十平米的小家,她听见母亲咆哮着说“养你有什么用?早知如此,就不该生你!”
那扇玻璃窗不知怎么就碎了。
她向后仰倒,深深沉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