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你真的要清醒一点了。”
伊里斯并起两指,挡开莉西硬要凑近的脸,把她远远推开。莉西不乐意,只想亲上去,脑袋使劲儿做着对抗,脸也挤变了形。
“装。”她呜呜嗯嗯的,“哼,装什么?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
这话就夸大其词了。
伊里斯的全身上下,她也就刚刚囫囵扫了一眼,且隔着水汤,看不真切。
倒是摸了不少回,占过许多便宜。
白白的,软软的,弹弹的;
凉凉的,热热的,烫烫的。
那边,伊里斯忽然收了力气。莉西反应不及,一头栽进水里。温热的水液呛进鼻腔,波浪在头顶荡漾,哗啦一声,一道人影虚晃,有谁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捞起。
“咳、咳咳咳……”
莉西眼睛发疼,鼻根也火辣辣烧着。她攀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咳出些肺水,落两滴眼泪。
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去找伊里斯算账了,凶恶地瞪过去,扯着嗓子嘶鸣:“你干什么?你想淹死我!你这个坏男人。”
伊里斯噗嗤笑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声,说:“莉西,听。有小鸭子在叫。”
他已离开浴池,披上浴袍。
他神情认真,轻挥修长的手指指引。
莉西真被唬住了,顺着他的指引去听。听了半天,没听见什么,她问鸭子在哪里,却在开口瞬间,听到了鸭子叫的声音。
“伊里斯,你——!”
“消停点,莉西。”
一道触腕破开水面,勾着莉西的后衣拎,将她挪到池边。至于她攀着的那根救命稻草,竟也是一条触腕,伪装成木头的样子,让她半天没有发现。
莉西全身湿透了,棉质睡衣皱巴巴地闷在身上,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作,像一头驮着棉花而淌水过河的驴。
“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她气闷地嘟囔,激情消退,只余难堪和委屈,“我就不该自作多情,过来找你。”
“别说丧气话,莉西。”
伊里斯俯身贴近,为她湿漉漉的头发挤出浸水,解开她睡衣的抽带,令沉重的衣料滑到两边,减轻她肩颈的负担。
“这样漂亮的发辫,你就穿着睡衣,急匆匆跑来,全部泡毁在水里?”
“关你什么事?”莉西冷笑。
“都怪你。”她突然又说,“要不是你不好好睡觉,大早上在这里洗澡,我才不会落进水里,从头到脚,一身狼狈。”
伊里斯唔了声,解释:“今天有一场盛大的祷告,为使神明欢愉,净身确有其必要。”
“向谁祷告?”莉西问。
“向你祷告。”伊里斯答。
莉西笑了声。“不必了。”她直起腰板,雪白的颈挺得细直,“不必向我祷告,只因我已宽恕于你。”故意用着神样的口吻。
水雾消散,晨曦穿透玻璃彩窗。
阳光照耀栗色的长发,湿润的衣裙打着油画般写意的轻褶,肌肤细腻,关节镀着春桃的粉色,静谧美好,如林中女仙。
伊里斯眼帘半垂,细长的睫毛碎光闪动。他忽然听到原野的风声,恬淡清新,挟着春日的融融暖意。
他患得患失起来。他想——
他可爱新娘的言中宽恕,究竟是吐露真心,还是敷衍了之,骗他做廉价的消遣?
“昨夜,我窥见一桩噩梦。”
他抱起她,转身走入温暖的卧房。他把她放到床上,为她解开发辫,揉擦干净。又找来件衣服,让她换上。
“我不会看。”伊里斯转过身去。
床上安安静静,许久,才传来声窸窣的动响,动了一下,就没了后续,再然后,他就听见一道哭腔。
“什么样的噩梦?”莉西哑声问。
她抱着膝盖,眼眶红红,衣服还没有换,浸满水的布料贴在床褥,洇湿一片。
“我看见许多高高堆起的小盒子。”伊里斯说,“在其中一块小盒子,一面玻璃碎了,一个女孩从盒子里掉了出去。”
莉西一颤,扭头惊望着他。
“那片玻璃本来不该碎的。”伊里斯平静地述说,“因为那时我召唤了你,玻璃上便出现一个传送阵。”
“我也可以送你回去,莉西。”他说,“但异世的传送并不容易,精确到你存在的那一刻,就更需要时间去定位。”
莉西把脸埋进膝弯。
“也许那不是一件错事。”她咬着手指,牙齿深深嵌进指腹,“也许我就该来这儿,也许我就该属于这个世界。”
哪怕没有家人,哪怕没有魔法。
哪怕一无所有。
她是一道流浪的灵魂,她自愿流浪到这片大陆,而不是什么古神设下的愚蠢魔法。
“别送我回去。”她说。
“过来,抱着我。”她要求。
“你太伤心了,莉西。”伊里斯仅仅是转过来,“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摔倒了,痛得厉害,胡乱向别人寻求安慰。你不在乎那个人是谁。”
“现在,那个人是你。”莉西说。
现在,她抬眼看他,早就不再哭了。她的眼睛黑得发亮,像黑夜里的太阳。
她不想再逃避了。
她要做这场豪赌,赢了自然好,输了,她也有勇气来承担。
“当初,你只是随便找个人过来,玩你愚蠢的爱情游戏,那个人恰好是我。所以现在,我需要的人恰好是你。”
是的,他们相识于一场偶然,没有多少强烈的命定色彩。后续的发展,完全是阴差阳错,有太多意外可以发生——
或许玛姬在她七老八十才找到那张召唤阵,或许她根本不喜欢伊里斯,或许古神刚一苏醒,她就在谵妄中疯了,或许伊里斯感到无聊,单方面终止这场游戏。
可是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顺其自然,按部就班。
她喜欢着伊里斯,伊里斯也渴求着她;她逃避责任,恐惧失去,伊里斯就设下圈套,骗她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