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城的系统很快学会了传播未经确认的消息。
婚姻配额所关闭后三天,一份旧登记记录通过通行网络流入玩家论坛。记录只保留三个字段:岑照、裴序、伴侣。后面的“任务期间”被截掉,标题则在十二小时内从《外来救援者关系存疑》变成《十世界共同见证婚礼现场》;又过两个小时,已经有人开始出售典藏婚服外观。
岑照第一次知道自己结婚,是因为长安送来一对大雁。
活的。
两只雁从物资通道冲进服务大厅,一只撞翻身份申请架,另一只追着小六啄了三圈。小六刚获得临时姓名,六根手指都不愿意对活物使用强制措施,只能举着粘贴板逃跑。
【请管理同行人赠礼。】它向岑照求助。
“我没有结婚。”
【大雁不接受口头解释。】
裴序从安全审计室出来,准确抓住其中一只,另一只便停下来,站在岑照脚边愤怒地拍翅膀。
“可以养。”裴序说。
“不可以。”
“阳台够大。”
“试住协议禁止擅自增加共同居住成员。”
零七从旁边经过:【我属于借住,不是擅自增加。】
“没人说你。”
【提前声明。】
礼物仍在增加。雾港寄来一套乔栖新戏的内部放映券,票面手写:不知道你们结没结,反正来看电影。荒原送来第一批葡萄酒,瓶塞上刻着“契约须经双方同意”;游戏世界的礼物最实用,附带一项功能——只要岑照或裴序否认婚礼,送礼玩家就会被自动禁言十分钟。
岑照连续否认二十七次,论坛因此安静了一个下午。
第八世界没有送礼。折光只上传一份观察日志,标题是《人类为什么必须用同一词语描述共同居住、财产关系与□□意愿》。正文八万字,尚未得出结论。
第九世界的消息晚了三天。莱因正在处理皇室遗留案件,只回复:帝国承认跨世界关系登记,但建议不要使用皇室婚姻法,解除程序过于复杂。
裴序逐条看完,问岑照:“你不想举行仪式?”
“你想?”
“想。”
这个答案太直接,岑照反而没有立刻接话。他正在清点荒原送来的酒,低头时黑发从耳后滑下来,露出一小截被灯照得柔和的侧脸。近来不用再适应陌生身体,脸上终于有了比从前安稳的血色,只有肩伤未愈,动作大时仍会轻轻皱眉。
裴序伸手接过酒箱:“我想让十个世界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他们已经知道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序还没回答,第三世界通道突然响起三级警报。
一头成年黑豹从门内跃出。
它落地无声,肩背几乎与服务台齐平,黑色皮毛在白灯下泛着蓝光。紧跟在后面的闻祈只来得及喊一句“别让它撞门”,黑豹已经越过两排座椅,径直扑向岑照。
裴序扔下酒箱挡在前面。
黑豹急停,前爪在地面划出两道浅痕。圆耳向后压低,金色眼睛盯着裴序,喉咙里滚出不友好的低吼。尾巴却绕过裴序小腿,试图把后面的岑照勾出来。
“阿列克。”闻祈追过来,“体检而已,没有人要给你绝育。”
黑豹吼得更凶了。
“看来它听懂了。”岑照说。
阿列克最终没有攻击裴序。它嗅到某种熟悉又矛盾的气息,绕着他走了两圈,眼神像在看一只擅自使用自己记忆的人形动物。裴序也看着它。黑豹记忆曾在梦里回到他身上,却不属于他;眼前这头猛兽更不是可供怀念的过去。
“它来做年度精神检查。”闻祈解释,“拟态连接仪刚接上,通道这边有人给岑照寄了含复制信号的礼物。阿列克顺着气味追过来了。”
“什么礼物?”
小六举起六根手指间唯一没有被雁啄坏的银色盒子:【玩家世界送来的婚礼纪念模型。】
盒内放着两个等比例人物。模型做得过分精细,连岑照右眉下的细小旧疤都复制出来。底座说明写着:输入一段共同记忆,可以生成专属婚礼影像。
零七扫描后发出警报:【模型正在读取附近人格数据,未设置同意程序。】
它不是蓄意袭击。制作模型的玩家用了旧副本代码,以为所谓记忆采集只是外观功能,不知道底层仍连接着存续署废弃的复制接口。
阿列克显然不关心技术解释。它一爪拍碎模型,尾巴卷住岑照的腰,把人拖到自己身侧,又对着碎片龇出犬齿。
“轻点。”闻祈说。
黑豹尾巴立刻松了一寸,仍不肯放。
裴序盯着那条尾巴:“它一直这样?”
“对信任的人。”
“可以让它松开。”
“你可以自己说。”岑照低头摸了摸豹尾,“阿列克,松开。”
黑豹耳朵动了动,尾巴缓慢退回去。它没有像裴序梦里那样把岑照圈在巢中,只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肩,确认复制信号没有残留,便回到闻祈身边。
闻祈挠了挠它下巴:“好孩子。”
黑豹很有王储威严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沉呼噜。它的爪子比人的脸还大,收起来时却像一团伏在黑绒里的软钩。小六试探着递过去一张体检号码纸,阿列克张嘴叼走,没有咬它的手。
【礼貌。】小六评价。
“它只是不饿。”闻祈说。
阿列克抬爪拍了他一下,没有伸指甲。
复制模型事件当天便完成整改。玩家世界公开召回全部产品,相关公会在论坛置顶道歉,婚礼功能被改成只接受使用者主动上传的数据。岑照没有要求封闭玩家通道,只把“好玩”不能替代同意写进新规。
闻祈留在服务台补体检资料。他恢复原身意识后没有继承岑照的完整经历,只记得一些留在身体里的感官:第一次摸到黑豹耳朵时掌心的温度、麻醉剂残留造成的眩晕,以及离开保护区那天很长的一阵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