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的文采薇,和那头的云扶光,听着逐渐拔高的价码,皆生出一股惴惴不安。
半柱香后,拍卖师手中小锤一敲,大声恭贺:“成交!两万上品灵石,归丙字号贵客所有。”
方莫寒慢条斯理搁下价牌,遗憾道:“可惜了,没争过,二师姐,一万九千上品灵石的人情,我记下了。”
文采薇往椅子上一瘫,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就不该淌这浑水!
那头,云扶光捧着程秋白递来的宁神炉,更是满心茫然。
“我明日还你。”
两万灵石的宁神炉,虽是为了安抚娘的旧疾给她拍的,但这高昂的数目,只怕娘会撸起袖子拿竹条抽她。
程秋白黯然道:“这是我的歉礼,你还我,可是仍不肯原谅我?”
“不……不是,只是……”她还想争辩,程秋白道:“这些是我自己在门中攒的灵石,与家中无关,对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你再推拒可就见外了。”
云扶光不禁感叹,抚仙岛也很有富有啊……
她垂下头,盯着手中香炉半晌,不知如何拒绝他的好意,回想娘时不时被旧疾折磨得寝食难安,终是一咬牙:
“好,谢谢你,待回了明阳宗,我……我设宴感谢你!”
程秋白重回笑颜,多了分少年方有的飞扬神采,似好友般熟稔道:“好,我爱饮沽渠金酒,扶光可别忘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融洽。
沮丧的文采薇一瞅,当即又弹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这程秋白道行不浅,还得大师兄出手。
一算时日,问方莫寒:“你说大师兄何时有空?”
方莫寒好整以暇地理着袖袍,道:“他说了,三日。”
文采薇略一估计来回折腾的路程,时间刚刚好。
当即拽起方莫寒,“走,回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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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宗为准备宗门大比,忙得热火朝天,唯有翠竹峰清静得格格不入。
文采薇二人花了半日回到宗门,还未落地,就见三万八千级台阶上立着个人。
白衣胜雪,面色比身上的雪色素衣更苍白,剔透得快赶上小师妹手中的冰剑。
文采薇一见人,当即欣喜地落了下去,“大师兄,你出来了?”
陆沉月一瞅风尘仆仆的二人,问:“云扶光呢?”
文采薇支支吾吾,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陆沉月却看明白了她的神色,冷笑一声:“被程秋白骗走了?”
文采薇愣愣点了点头。
陆沉月当即摘下一片竹叶,便要踏叶追下山去。
方莫寒突然道:“大师兄,治标不治本,轰走一个程秋白,后头还排着无数号人物。”
文采薇抢言道:“那又如何,来一个轰一个,大不了咱们明抢!”
方莫寒睨了她一眼,“若能明抢,大师兄何必束手束脚等到现在?”
陆沉月被方莫寒点到痛处,默不吭声落回原地。
若能抢,他重生归来第一日就不顾后果灭掉卢家,撕了她和卢近祺的婚约,何必大费周章设这么大的局。
云扶光人如其名,性子如似火骄阳刚烈。抢,只会适得其反。
岂止这一世不能抢,上一世最后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仍没能让她开窍。
豁出半条命,也只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忍得再辛苦,也只能徐徐图之。
不知想到什么,周身的气息燥乱纷飞,周围青竹簌簌抖动如筛糠。
方莫寒无视他燥乱的气息,点道:“你是身在局中乱了分寸,不如想想小师妹为何非要寻个道侣,断掉源头。”
陆沉月道:“不过是云家给她张罗的婚事……”话音一顿,回过味来。
他早听闻云家的动向,本以为云家这般行事是想拙劣地给她新找个幌子。
转念一想,似乎不对。
云扶光今时不同往日,云家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需经过她的同意。
云扶光若不开口,云家断然不会自作主张,只能说明……
是她授意要寻个道侣?
为何非要找个道侣?
陆沉月骤然想到她那莫名其妙的“走火入魔”。
本以为她练功出了岔子,试探过几回,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闭口不谈。
再一回想她的神色,不是敷衍,更像避重就轻,在隐瞒什么。
陆沉月摩挲竹叶的指尖蓦地一顿。
上一世,她好似也是突破金丹以后,修为不得寸进,可这一世她明明成了剑修,修习的功法也不一样。
细细算来,她突破金丹后日夜不辍,修为却无半分提升……
风停,竹林安歇,文采薇却感觉一阵威压降下。
身前的陆沉月,表情静得吓人。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忽见他猛然抬首,眼神逼人,问方莫寒:“师妹突破金丹后,有没有找你问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这问题跳跃太大,方莫寒愣了愣,师妹找他问过奇怪的东西不少,几乎件件匪夷所思,道:“你给个方向。”
陆沉月:“比如,会影响修炼的东西。”
方莫寒笑道:“太多了,什么走火入魔,奇毒寒症……”他蓦地一顿,依稀想到什么,迟疑道:“好似问过世上有没有一种无解的毒,只能靠男子阳气压制,否则会修为尽失。世上哪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毒,我以为……”
话还未说完,一阵风过,眼前陆沉月已消失不见。
几个呼吸,陆沉月落在藏书阁前,被两人洞穿的书阁已经修缮,并且比之前更雄伟壮观。
陆沉月目不斜视行到当值弟子跟前,一扣桌面,“我需查看翠竹峰云扶光的借阅记录。”
弟子一见是他,问都没问一句,回身翻箱倒柜,终于从一堆书卷中找到了云扶光的名字。
一提竟长长一串,纸卷长得望不到尽头。
弟子无奈捏起一头递给他,还不忘赞一句:“这是今年的记录,云师妹……果然勤奋好学。”
陆沉月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书目尽收眼底。
蓦地笑了。
很好,藏书阁内所有医术和毒书都被她啃了一遍,数量之多,皆集中在她突破金丹后不久。
其中关于吸阳之毒及补阳之法的毒书医术,被借阅多次。
联想上一世她执意维系婚约,与卢近祺貌合神离,最后自己却泯然于众人,不得善终。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什么走火入魔,什么奇毒寒症,这一世的怪异,和上一世的困惑,都有了解释。
她两世只怕都中了一种毒,再回想她急头白脸寻道侣的举动,只怕是这毒需要的便是男子阳气。
因为这毒,她需要个道侣。
原来上一世,她苦苦隐瞒,死也不肯告知的真相,不过是一个毒。
陆沉月低低笑了起来,笑得浑身轻颤,笑声渐大,震得阁中所有弟子循声望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咬牙切齿,笑得心有不甘。
蓦地吐出一口血,热血溅了一地,当值弟子吓得拔腿就跑:“快快快,快去找医修!”
陆沉月一把拉住他,缓缓抹去嘴角残血。
脸上渐渐恢复平静,他环视一圈,气势骇人。
“往后,除了我,宗内男修皆不准接近云扶光。”
说罢不理会众人惊异的眼神,颓然迈出书阁。
书阁外烈烈骄阳,映出他眼底压抑的深切恨意。
他恨她。
恨她如此骄傲,不肯承认因为一个毒,才令自己被众人唾弃,身陨道消。
更恨她上一世至死都不愿告诉他,因为一个毒,她才无法追上他的脚步,至死都在隐瞒这个微不足道的真相。
只因在她心里,这毒太过“丢脸”,不愿承认被一个毒毁掉一生。
甚至,不肯寻求他的帮助,怕被他看低。
傲骨嶙峋的云扶光。
云!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