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送别鼓。
最前排是跟随何意之多年的旧卒,后面却大多是他叫不出姓名的年轻人。
这反而让他安心。
一支军队若只能记住上一任主将,下一任便永远无法站稳。
有人眼圈发红。
“将军还回来吗?”
“有战便回。”
“无战呢?”
何意之看了一眼营墙上迎风展开的轮防图。
“无战最好。”
他没有让人送。
独自骑马离开豹牙镇。
走过最后一座烽台时,仍忍不住回头。
陈照正带人重新核烽火油。
没有人追出来请示。
何意之收回目光。
继续向南。
回京已是半月以后。
翩然正在朝堂上与户部争一笔河运预算。
户部主张在南道新建一座五万石大仓。
翩然却坚持先修沿河十三座小转仓。理由是大仓看起来节省人手,一旦河道再断,五万石粮会与一座空城一起困在原地。
争到散朝,二人仍各不相让。
她抱着卷宗走得比所有人都快。
跨出宣政门时,看见何意之站在廊下。
他没有穿甲。
也没有佩镇抚使金牌。
手中只提着一袋刘嫂送的豆。
翩然脚步慢了下来。
“交完了?”
“嗯。”
“真卸任了?”
“嗯。”
“没有人抱着你的腿哭?”
“有。”
“谁?”
“赵辰。”
“他为何哭?”
“我喝了他藏二十年的酒。”
翩然笑了一声。
走到他面前,又重新把他从头看到脚。
“有新伤吗?”
“没有。”
“右手呢?”
“赶路时疼过两次。”
“药吃了吗?”
“吃了。”
“信为何只写一页?”
“路上无事。”
“无事也可以写想我。”
何意之看着她。
“现在可以当面说。”
翩然没有接话。
耳根却慢慢红了。
两人并排往宫外走。
走出半条长廊,她问:
“以后每天都能吃早饭了?”
“嗯。”
“傻瓜。”
“嗯。”
她终于停下。
“你除了嗯,就没有别的话?”
何意之也停住。
“有。”
翩然等着。
“走,吃早饭。”
“现在是午后。”
“那便吃午饭。”
他们去了当年灯会附近的小食铺。
铺子换过两任主人。
檐下仍挂着一盏青蛙灯。
做得比从前那只更丑,肚子圆得像随时会从灯架上掉下来。
何意之点了两碗面。
把卫清明送他的空纸放到桌上。
“想好写什么?”翩然问。
“想了一路。”
他提笔。
先写日期:
清平四年,五月初七。
下面又写:
想同李翩然过自己的日子。
不因李子思托付。
不因吴文遗愿。
不因共同查过多少案,也不因彼此救过几次命。
只因是她。
翩然看了很久。
没有笑。
也没有问这算不算求婚。
只接过笔,在那几行字旁画了一个小圈。
“什么意思?”
“核过。”
“属实。”
何意之把纸折好。
“那便从今日起算。”
他们没有办盛大婚仪。
也没有让礼部为一位大司农与卸任镇抚使写满九十九项吉礼。
去民籍司登记同户那日,翩然先递出一份六页长的权职分离附契。
大司农不得因婚姻优先采购武备院器械。
武备院不得以家属身份提前取得粮政内报。
涉及临江小院、何立遗产与莅王旧产的争议,双方必须分别陈述,不得共用一名代理人。
书吏看得头疼。
“二位只是成婚。”
“为何把官署也写进来?”
翩然道:
“正因是最亲近的人,才最容易把一句‘她知道’当成不用留票。”
“先写清楚,日后少吵。”
何意之又拿过纸。
在最末添了一条:
谁先归家,谁生火。
谁后归家,谁负责记得吃饭。
书吏问:
“这也要入户籍?”
何意之道:
“入私册。”
回到临江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两张书案并排放在窗下。
东边那张堆着边军器械图。
西边那张摆着粮价与河运卷宗。
佩剑与大司农印被一同放在外间。
没有带进卧房。
翩然坐在榻边,忽然问:
“如今没有军报了,你会不会睡不着?”
“会。”
“剑不放枕边,也会怕?”
“会。”
“那怎么办?”
何意之看着她。
“慢慢学。”
翩然伸手。
“今日可以先学一件。”
“什么?”
“无战的时候,也能让自己高兴。”
何意之走到她面前。
仍先问:
“可以吗?”
“我们已经同户了。”
“同户不是永远可以。”
翩然眼里浮出一点笑。
“可以。”
她将他拉近。
两人亲吻时,没有久别重逢的慌乱,也没有下一刻可能遇袭的急迫。
只是窗外真的没有鼓声。
明日也没有谁等着何意之天不亮便领军出营。
他们可以慢一点。
可以在每一次靠近中问清楚。
也可以在困倦以后真正睡到天明。
何意之半夜醒过一次。
本能地伸手去摸枕边的剑。
什么也没摸到。
身体已经先绷紧。
翩然没有醒。
手却仍搭在他腰间。
呼吸平稳。
窗外只有临江水声。
没有烽火。
没有战马。
何意之看了很久,重新躺下。
将她往怀中轻轻拢近。
第二日,日光已经落到床尾,他才醒来。
翩然睁着眼看他。
“何将军。”
“已经不是。”
“何提举。”
“今日休沐。”
“那你睡到日出,犯不犯法?”
“不犯。”
“可惜。”
“为什么?”
“本来准备罚你再陪我躺一会儿。”
何意之重新闭上眼。
“可以罚。”
空纸上由此多了第二行闲账:
卸任后第一日。
无战。
睡到日出。
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圈。
核过。
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