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两个人开车回江州。
说是回去看父母,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趟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后备箱里,风寄简放了两把小铁锹,网购的,折叠款,还有两副手套。
贺槿茂看见的时候,问:"提前买好了?"
"有备无患,"风寄简说,"总不能到时候用手刨。"
贺槿茂没再说什么。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东,七月的路两边绿得发亮。
先回的家。两家的老人早就等着了,中饭在风家吃,晚饭在贺家吃,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中饭苏晚晴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两个孩子爱吃的。风寄简一进门就被按在椅子上,面前堆起了小山。许慧兰照例先给他夹菜:"多吃点,瘦的。"
"阿姨,我真不瘦,"风寄简说,"我最近还胖了。"
"胖什么,"许慧兰端详他,"下巴都尖了。"
贺槿茂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他最近熬夜剪片子。"
"贺槿茂!"风寄简在桌子底下踢他。
"熬夜?"苏晚晴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风寄简,你多大的人了还熬夜?"
"我没有……"
"他撒谎,"贺槿茂面不改色地补刀,"上周三凌晨两点还在客厅剪片子。"
风寄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回来路上还好好儿的,一进家门就开始揭发他。
苏晚晴和许慧兰立刻统一战线,一个没收了他手机充电器,说明天开始监督作息,一个当场列了张食谱,让贺槿茂监督他执行。食谱列得极细:早餐必须有蛋有奶,午餐要有绿叶菜,晚上七点以后不许只喝咖啡。两位父亲在旁边看热闹,风远航还补了一句:"就该让槿茂管管你。"
风寄简欲哭无泪。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贺槿茂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说什么都是狡辩。
饭桌上,校庆的事自然绕不开。
"你们俩回不回?"许慧兰问。
"回,"贺槿茂说,"假都请好了。"
"学校都打电话来了,"风远航说,"想让寄简给校庆捐个什么宴会的菜品,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让他们直接联系。"
"我没答应,"风寄简说,"那天我不干活。"
苏晚晴看了儿子一眼。她注意到,儿子说"那天"的时候,眼神往贺槿茂那边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干活好,"她说,"校庆就好好当学生。"
吃完饭,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
"去哪儿?"风远航问。
"学校看看,"风寄简说,"先去踩个点。"
两位父亲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江州一中离老巷子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开车五分钟。校门口新挂了横幅:"热烈庆祝江州一中建校八十周年"。门卫换人了,不认识他们,拦下来登记。
"校友,"贺槿茂说,"2017届。"
门卫翻看登记本:"进去吧,主楼在修,注意安全,别往后山去,后山围起来了。"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围起来了?"风寄简问,"为什么?"
"勘测,"门卫说,"后山不是要平整吗,施工队在做前期勘测,拉警戒线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能去看看吗?"风寄简问,"我们就在警戒线外面看看,不进去。"
门卫打量他们半天,摆摆手:"警戒线外面可以,别翻进去啊,翻进去出事学校不负责。"
校园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教学楼外墙搭着脚手架,爬山虎被修剪过,露出斑驳的红砖。操场边的单杠换新的了,篮球场还是那几块,地面重新划了线。风寄简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某个地方说一句什么。
"这儿,当年你在这儿摔过,膝盖磕掉一块皮。"
"嗯。"
"那儿,小卖部,涨价了没有?哦没了,拆了。"
"去年拆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去年校庆筹委会发过简报,"贺槿茂说,"我看过。"
风寄简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的?"
贺槿茂没答,继续往前走。
风寄简跟上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可学校拆了个小卖部他都知道。十年了,他大概一直在看着这个地方。
他们顺着主路往里走,走到教学三楼。
高三(2)班的教室在四楼东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课桌椅都搬走了,墙上新刷了白漆,只有黑板上方"距离高考还有"几个字的痕迹,因为年深日久,漆盖了三遍也没盖住,依稀还能看见。
风寄简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四十几套桌椅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第一排是学霸区,中间是话痨区,最后一排靠窗,是他们俩的位置。
"你的桌子在这儿,"他走到倒数第二排,比划了一下,"我的在你后面。你上课老是坐得笔直,挡我视线,我就拿笔戳你后背。"
"你一戳,我就知道你要借作业抄。"
"什么叫抄,"风寄简不干了,"那叫参考。"
"参考到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贺槿茂说,"郑老师把我俩叫到办公室,让说说到底是谁参考谁。你猜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槿茂学着当年的腔调,"老师,这说明我们俩心有灵犀。"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呢?"
"然后咱俩一起站了一节课,"贺槿茂说,"你在走廊里小声跟我说,站一块儿也挺好。"
阳光从空教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粉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两个人一站一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待了很久,谁都没提走。
贺槿茂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站定了。桌洞的位置空着,可他还是伸手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摸一层看不见的灰。
"你的桌洞里,"风寄简在讲台那边说,"永远有三样东西:风油精、创可贴、给我留的饼干。"
"你的桌洞里,"贺槿茂说,"永远有没收完的武侠小说。"
"那是资产。"
"那是罪证,"贺槿茂说,"郑老师没收的那三本,扉页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风寄简一愣:"写的你的名?"
"你怕你妈顺着名字查到你,"贺槿茂转过身看他,"所有的书,扉页都写贺槿茂。"
"那你还替我认领?"
"不认领怎么办,"贺槿茂说得很平静,"看你挨训?"
风寄简站在讲台上,忽然说不出话了。十年前的事,他当时只觉得是哥们义气,现在回头看,那个替他领罚站的少年,站在走廊里陪他一站一节课,原来每一分钟都是心甘情愿。
"贺槿茂,"他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什么?"
"叫秋后算账的反面,"风寄简跳下讲台,"叫秋后送糖。"
后山在学校的最北边,一道缓坡,坡上是他们俩走了三年的林荫道。道两旁的梧桐长粗了一大圈,树荫把整条道罩得严严实实,走进去,外面的暑气一下子就没了。
林荫道的尽头,远远地,他们看见了那棵树。
老槐树比他们记忆里更高了。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伞,把半个山坡罩在底下。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皮开裂成深深浅浅的沟壑,沟壑里长着青苔。
树下拉着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上挂着牌子:"施工勘测区域,请勿入内。"
两个人在警戒线外面站住了。
七月的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得满树叶子哗哗地响。风寄简仰着头,看着那片巨大的树冠,看了很久很久。
"还认得出来吗?"贺槿茂问。
"化成灰都认得,"风寄简说,"你看那儿。"
他指着树干侧面,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树皮比别处光滑,颜色也浅,走近了看,能隐约看见上面有刻痕。
警戒线拦着,进不去,但那个位置,他们俩都认得。
FJX+HJM。中间一个加号。十八岁那年,贺槿茂拿美工刀刻的,刻完被他骂了一顿,说破坏树木。贺槿茂说,树会愈合的,疤会把这个包住,但是字会一直在。
十年过去,那个疤真的愈合了,凸起来一块,把字迹包得只剩浅浅的影子。
可还是在。
"还在呢,"风寄简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会一直在。"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寄简想起高考前那个傍晚。
全班五十多个人,排着队来摸这棵树。老郑说这不是迷信,是讨个彩头,摸一摸,心里踏实。轮到风寄简的时候,他两只手都贴上去了,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罗一鸣在后面催他快点,他不理,非要把愿望许完。
他许了两个愿。第一个,考上想去的学校。第二个,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二个愿望是:让我跟贺槿茂,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
许完愿睁开眼,贺槿茂就站在他旁边,刚摸完树,收回手。夕阳把那个人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他侧过头问:"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风寄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贺槿茂说,"那我也不告诉你。"
原来那天傍晚,他们都在这棵树底下,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
风寄简看着眼前这圈警戒线,忽然鼻子发酸。十年了,树还在,愿望也在,只是都被圈在了黄线里面,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
风从树上下来,带着槐花谢了之后特有的那种清苦味。风寄简往东边挪了三步,低头看脚下的地。
土是新翻过的。
就在他们当年埋盒子的位置附近,有一小片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松松软软的,是最近才被挖开又填回去的痕迹。旁边插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勘测取样,七月十九日。
三天前。
风寄简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们取样了。"
"嗯,"贺槿茂蹲下来,看着那片新土,"取的是表层土样,测土质的。取样深度不超过二十公分。"
"你怎么知道?"
"取样孔在旁边,"贺槿茂指着木牌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圆洞,"直径五厘米,洛阳铲打的。打不深。"
风寄简也蹲下来,盯着那个小圆洞看,看了半天,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盒子在四十公分,"贺槿茂说,"取样到不了。但是九月断根的时候,会挖到。"
"所以我们八月十六来,是对的。"
"嗯。"
两个人蹲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新土,谁都没说话。
风寄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边的草。他有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滚到舌尖,又咽回去;又滚上来,又咽回去。
"贺槿茂。"他终于开口。
"嗯。"
"那个盒子……"
"嗯。"
"挖出来以后,"风寄简盯着自己的鞋尖,"里面的东西……咱们是各看各的,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贺槿茂的手插在口袋里。风寄简看不见,那只手在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死紧。
那是一张照片。班长当年洗给他的那张,老槐树,两个少年,一人一把铁锹。他今天特意把它带来了,想着,如果气氛合适,如果那个人问起,如果……
没有如果。
"到时候再说,"贺槿茂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先把盒子挖出来。"
"哦,"风寄简说,"也对。"
话题就这么断了。
他们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有勘测队的人从后山另一头走过来,隔着警戒线看了他们一眼,没过来。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电钻的声音,校庆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走吧,"最后,贺槿茂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