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猛然克制不住流泪冲动。
她死死掐住自己手掌,几乎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住一贯温柔笑意。
“陛下刚刚没有听见吗?那孩子现在哭累了又睡过去了,等你身体恢复好,再带来让陛下好好看看她。”
“好啊……”
君启没有戳破她。
困意逐渐袭来,待落羽澎湃心绪平稳下来时,眼前人呼吸平缓已再度进入梦乡。
她耐心为睡梦中的人擦去眉梢脖颈热汗,将她打结长发梳理整齐,一寸寸编织成辫安放胸前。
又去将手帕打湿擦拭眼前人垂落双手,拿软被一直盖到君启下巴处。
犹然觉得不够,去替难得如此脆弱露出不堪模样的人熏衣燃香。
落羽怕她醒来身体难受,尽可能在不惊醒君启前提下帮她弄得更洁净一点。
往来宫人脚步轻微,帘幕无重数,无论何时到来都能见帝后相携依偎。
君珏小心翼翼退出时,殿前花树下已站了一瘦高身影。
看肩头累累落花,已守候多时。
“皇甫卿……”
她小声叫了声皇甫嵩,后者嗯一声安静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君珏这次没有故意惹她玩,跑去人身边禁不住唉声叹气,眉头紧锁一副少年老成模样。
皇甫嵩瞥她一眼,“殿下到底怎么了?”
君珏就等她主动问自己,话匣子迅速打开一口气说话不带停顿——
“我刚刚看了下那个孩子,情况很不对劲。完全不该是现在这模样才对——不管从遗传还是基因都根本说不通啊!”
“能靠生命果实去孕育新生代的地方,再往前几千几万年甚至还有各类不同种族与神明存在……”
皇甫嵩语调平和,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一般,“就这,你居然还信科学?”
君珏:“……神学确实存在,科学发展得也很迅速好不好?皇姐还说等我成年给我送艘战舰玩呢!”
“恭喜殿下,和陛下感情愈发深厚。”
“……我来找你不是想问这个。”
“愿闻其详。”
“皇甫卿,你是天之眸选定的使者,除了皇姐知道最多世间万物讯息的人就是你了……”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和皇姐与那些联赛优胜者们在秘密谋划些什么?”
君珏端正神色去看抬头望天的皇甫嵩,语气严肃认真:“那个孩子的病弱,和很可能早夭缘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殿下每一个问题,都恕我无法回答。”
皇甫嵩确实知道些许其中内情。
君启能瞒住所有人,可是无法做到让与天之眸朝夕相处的自己也发现不了她异常。
早在三年前某日黄昏,齐家继承人尸体被送回齐家时。
伴随宫外隐忍哀鸣哭泣,皇甫嵩于观星台上睁开眼,敏锐察觉到天之眸为庇护君王而自动开启,随之而来的还有异常恐怖时空波动。
雪国精灵尸体被千里迢迢送回无尽海。
戴维蒂亚过去也到访过几次,可惜拿天之眸束手无策的精灵每次都是无功而返、重新转世。
可即使是想要抹杀君启存在的戴维蒂亚,也不足以引动如此磅礴时间力量。
不是她,那么就只可能是拥有能回溯时间力量的塞西莉娅帝王。
过去宣誓要反抗命运枷锁的人,最终还是走上了天赋为她选定道路。
若皇甫嵩没猜错的话,君启已经大幅度消耗生命去透支过天赋。
想来对方内里早已虚弱不堪,借她血肉而诞生下来皇女如此病弱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
回溯时间是君启的秘密,作为唯一知情者,皇甫嵩需要做到的是守口如瓶。
不管何时何地,见到从未来归来、又或是从过去来到陛下,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待命,等待来自头顶君王命令。
她皇甫嵩唯一不解的,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让数十年来决心无可动摇之人居然开始妄图创造帝国和平未来。
君珏缠磨皇甫嵩几次都没能探听到只言片语。正满心失望时,却见眼前人若有所感抬头向殿前望去。
身上沾有丝丝缕缕血腥气之人眼眶通红,垂落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她提起过长衣摆奔向皇甫嵩,一地落花纷飞。
皇甫嵩听见落羽急切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将死之人命运?
“泽她——”
大颗大颗泪水珍珠一样滚落砸下,落羽终于控制不住掩面而泣。
“国师,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落羽都不想让还没有睁开眼看世界一眼的孩子就此死去。
她不敢想象苏醒后看见死胎的人会是什么心情,她不想也不敢看任何来自君启的灰败痛苦。
那是她们期待很久的全新生命。
怀胎十月,每一分、每一秒,看她从轻微呼吸脉搏逐渐发育成型,长出婴孩手脚。
君启替她承担了诞生痛苦,可是拼尽全力来到世间的孩子甚至还没能看母亲们一眼,已呼吸衰弱接近消失。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落羽无法接受三年前听见的所有许诺落空。
宫人们劝慰她,说您和陛下都还很年轻,以后想要还会有更多孩子。
可落羽心里清楚,没了这个孩子,她和君启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再有亲自孕育的子嗣。
“你都知道了?”
皇甫嵩稍稍有些意外,她记得自己没把猜测往外说来着。
那落羽又是怎么知道的?
眼前人眼眶更红,几乎快滴落出血来。
“我知道她腹部有旧伤,能够有泽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事情了……”
“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即使再怎么努力去求助世界树使用生命果实,都不可能拥有创生能力。”
换句话说,泽将是君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幸运并不会每一次都眷顾于她,能够有一次已经是很不可思议。
皇甫嵩完全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是因为旧伤缘故。
她还以为落羽不知道怎么知晓了君启天赋,然后猜到后者透支太多生命已血肉衰竭。
不过也无伤大雅就是了,对现实没什么影响。
不管是因为什么,君启不可能再有子嗣都已是既定事实。
“逆天改命之事,我也无法呀……”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甫嵩很抱歉无奈,“大人这不是为难我吗?”
落羽感到很绝望。
还没有感受到些许新生喜悦,一重重噩耗已近乎击垮她。
“帝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国土辽阔无边能人异士无数——我就不信没有任何办法能挽回泽的生命!”
她死死掐住自己手掌,一重重月牙血痕密布,即刻命令月无缺去与四执政联络,广贴告示急寻续命之法。
“在陛下清醒过来之前,我要看见我们的孩子活蹦乱跳出现在她眼前。”
来自特区的圣女眼神冰冷偏执,皇甫嵩定定看她一眼,提醒道:“大人此刻所作所为,是否有夺权嫌疑?”
落羽冷笑,“除陛下以外,还有谁人胆敢定罪于我?”
“所有胆敢违抗命令者,由我即刻杀之!”
阴影里走出铁骑无声领命离去。
永夜首席月无缺作为与皇甫嵩并列的陛下左膀右臂,某种程度来说,她即代表皇帝陛下意志。
月无缺既然无异议,宫廷内便无人再敢质疑落羽决定。
四区执政很快接收到来自宫廷命令,要求迅速且不允许泄露任何消息,去为新生皇女寻找续命办法。
胆敢走漏风声者,由永夜铁骑铁血手段严厉惩治。
宫内宫外都再度忙碌起来,有君启过往威势震慑各方面皆效率极高。
外来者往返、各类奇异手段层出不穷,试图去逆天改命枯树催新芽。
来自圣殿圣女、地位等同于挂名王后之人冷眼看各路人马往返,她们大多绞尽脑汁之后便告罪离开、束手无策。
再强大天赋也不可能起死回生、逆转既定结局。
求天赋者无用,落羽又试图去靠日新月异科技去挽救逐渐消逝生命。
奈何神血遍布强大天赋者众多,数千年来习惯受神明庇护人族将时间精力大多用于征战屠戮。
战争武器层出不穷,能挽救生命器械药剂却贫瘠到令人叹为观止。
拥有神血者身体康健少有病弱者,对于医疗方面一切,塞西莉娅是大片空白。
落羽近乎绝望。
人在对眼前现实无力改变、无法阻止时,往往会思想滑入另一个深渊。
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她人、去改变现实实现愿望的深渊。
求人无用,那就求神。
无人知晓月隐时独自度过半夜的圣女做了些什么。
待第二日天明时,来自婴儿的响亮啼哭唤醒了睡梦中孱弱君王。
君启再度睁开眼时,光影雾朦胧、半掩窗外偌大花树粉雾如云。
星星点点眼泪般花瓣悄无声息垂落,空旷殿中,有几片云瓣靠近她栖息床前。
身上干净爽快,并没有昨日昏睡前粘腻湿冷感。新换上的干燥温暖衣物香气幽幽,是她常用莲花冷香。
她撑坐起来时才发现长发被人绑成了整齐辫子。
君启睡姿很好,能保持同一个姿势一晚上不翻身动弹。
所以即使过去一夜发丝也最大程度保持了原状,发尾还被人用粉色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
她捻起头发看了看。
蝴蝶轻微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飞离指尖。
……
………
好丑。好幼稚。
这些是谁的手笔,完全都不用猜。
心里想到那个人名字,与名字对应的女人掀开遮风纱幔,占据大片视野的粉白花雾由此清晰可见。
霏霏花雾前,爱睡美容觉一天二十四小时能睡十六个小时的人,此刻眼下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
她像往常一样一头栽进君启怀抱里,竭力克制住没有压到休养生息之人身体。
如一片云、一层雾笼罩覆盖住彻底清醒过来的君王。
某一瞬间,君启几乎以为这也是她的梦。
“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