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白黎低声道,[母亲那边传来了更详细的规划。我觉得,可以开始着手物色第一批试点合作的对象了。]
白子画微微颔首:[你有具体想法了?]
[嗯。] 白黎点头,[不能找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氏族,他们顾虑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走漏风声,也容易在初期因为看不到短期利益而缺乏动力。我打算以那些小型氏族入手,尤其是那些以炼器见长的。]
他解释道:[他们本身有炼器底子,对于将仙术应用于实际制造有天然的理解和接受度。而且,他们在新的浮空岛上扎根未稳,亟需新的发展路径和资源来源,对我们提供的合作机会,可能会更积极。]
白子画沉吟片刻:[可以。你去办吧。注意方式,循序渐进。]
[儿子明白。]
于是,白黎的计划,便顺理成章地开始进行了。
他首先调阅了长留内部关于附属家族的档案记录,找到几个以炼器见长,后在氏族迁出的时候被分到同一座浮空岛的家族。
然后发出了正式的召见令,以少主的身份,请这三家的主事人前来绝情殿偏厅一叙。
召见令发出后的第三天下午,三名看起来年龄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穿着干净利落但不算华贵、身上带着淡淡火气和金属气息的中年男子,有些拘谨地出现在了绝情殿的偏厅外。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传闻中手段厉害的少主,突然召见他们这些已经被边缘化的小家族主事,所为何事。
白黎早已在偏厅内等候。厅内布置简洁,燃着宁神的香,白黎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盏和几卷玉简,神色平和。
[三位,请坐。] 白黎抬手示意。
三人连忙行礼,小心翼翼地在客位坐下。
寒暄了几句,问了下他们在新浮空岛上的安置情况、可有困难之后,白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白黎语气平稳,[我听闻,三位家族迁至‘青霖岛’后,似乎并未各自为政,反而……联合其他几家同样迁过去的族亲,共同建立了一个小型的门派?仍附属于长留,可有此事?]
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些许尴尬和紧张。其中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面容敦厚、手掌骨节粗大的男子起身,拱手道:[回少主,确有此事。在下陈焕,现任青霖阁代掌门。]
他解释道:[少主明鉴,我等几家都是小门小户,被分到青霖岛后,岛上地广人稀,资源也远不如主岛。若再分散开来,各自经营,怕是更加艰难。大家一合计,索性把各家还能用的炼器炉、积累的一些材料、还有手头这点手艺人都合到一处,建了个‘青霖阁’。主要还是接一些长留外围的、零散的炼器订单,或者帮路过的一些小门派修补法器,勉强维持生计。]
陈焕的语气带着恳切,生怕被误会。其他两人也连连点头。
白黎听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能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发联合,寻求生存和发展,这说明这些人有韧性,也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危机意识。这比他预想的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要好得多。
[陈掌门不必紧张。] 白黎抬手示意他坐下,[你们能因地制宜,联合自强,这是好事。长留将家族分出去,本意也是希望你们能在新的环境中找到适合自身的发展之路。]
他话锋一转:[我今日找你们来,正是有一桩可能适合你们‘青霖阁’发展的合作,想与陈掌门和诸位商量。]
合作?陈焕三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满是疑惑。他们这样刚组建、要啥没啥的小门派,能跟长留少主合作什么?
白黎没有卖关子,直接将他的构想,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
他先从如今人间百姓生活不易谈起,提到冬日取暖艰难,寻常铁器农具效率低下,提到仙门炼器之术中一些基础的控火、塑形、材料处理技巧,如果加以简化改良,或许能用于制造更廉价的取暖炉具、更高效的农具。
[……我的想法是,由长留这边提供一些经过简化和调整的、适合凡间材料和使用条件的‘技术’支持。]
白黎用了一个比较模糊但易于接受的词,技术涵盖了邓宁安传来的那些原理思路,以及他准备进行的仙术本土化方案,[然后,由你们‘青霖阁’出面,在人间合适的地点,选址建厂,招募工人,进行生产。生产出来的产品,在人间销售。]
建厂?在人间?生产凡人用的东西?陈焕三人听得面面相觑,这想法对他们而言太过新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仙门中人,哪怕是他们这种底层的炼器家族,向来都觉得仙凡有别,仙家器物自用或交易给其他修士才是正途,去给凡人造东西卖钱?这……
陈焕沉吟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谨慎地开口:[少主厚爱,青霖阁感激不尽。只是……我们这小门小户,实在是家底太薄。您说的建厂,选址、盖房子、炼制造设备、买原材料、招工人……哪一样不要钱?我们阁里现在,维持日常运转,给阁里几十口子人发点基本的修炼资源和嚼用,都已经紧巴巴了,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启动资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没钱。
白黎似乎早有预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资金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一部分。]
陈焕三人立刻竖起耳朵。
[长留今年开始,对新弟子家属和一部分依附的佃农,试行‘共济金’制度,这事儿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白黎问。
陈焕点头:[有所耳闻。] 他们虽然不在主岛,但消息并不闭塞。
[这部分共济金收上来,目前是作为保障储备存放在门派公库的。] 白黎解释道,[我可以做主,以长留公库的名义,将一部分共济金作为本金,借贷给青霖阁,作为你们初期建厂的启动资金。]
借贷?陈焕心里快速盘算。
[当然,不是白借。] 白黎继续说,[借款期限暂定一年。一年后,青霖阁需要连本带利归还。利息嘛……就按本金的百分之三十算。]
百分之三十?陈焕心里咯噔一下。这利息可不低啊!民间印子钱恐怕也就这个数了。但转念一想,这是长留公库的钱,手续正规,而且少主亲自开口,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扶持。比起根本借不到钱,这至少是个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敢问少主,这分红……又怎么算?] 既然长留出了技术,那肯定是要分利的。
[很简单。] 白黎道,[厂子建起来,开始盈利后,扣除包括原料、人工、运输、给你们青霖阁的管理运营费用、以及交给轩辕朝廷的税等所有成本,剩下的净利润,长留要分走五成。]
陈掌门仔细算了算,在心里飞快地盘起了账。建厂要钱,买原料要钱,招工人要钱,给朝廷交税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长留要拿走五成的净利润作为技术分红……他扳着手指头,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把各项可能的成本和收入都粗略过了一遍。
算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发现了新机会的亮光:[少主,不瞒您说,我刚才粗粗算了算,刨开所有开销,给朝廷交了税,再按您说的比例给长留分红之后……我们青霖阁,好像……确实还是能赚到一些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信心:[虽然前期投入大,要还利息,但只要厂子能开起来,东西能卖出去,我们这小门小户,应该能借此缓口气,甚至发展起来。]
白黎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提供的技术本质上是用仙门手段降低了传统工艺中最高昂、最不稳定的成本,只要管理和销售跟得上,利润空间是存在的。
[陈掌门算得明白就好。合作嘛,讲究的是共赢。长留拿了分红,也是要投入到后续发展中的,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陈焕连连点头,脸上的紧张褪去不少,换上了对未来的憧憬。但他毕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小家族主事,看问题总比别人多想几层。最初的兴奋过后,新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他搓了搓因为常年炼器而有些粗糙的手掌,语气变得迟疑起来:[少主,还有个事……我有点拿不准。]
[请讲。]
陈焕组织了一下语言:[您说咱们建厂卖给那些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东西。这法子是快,来钱也猛。可……可咱们这么干,不是等于变着法儿从那些贵人老爷口袋里掏钱吗?他们丢了钱,心里能痛快?我怕……怕他们回头会把气撒在更底层的普通百姓身上,变本加厉地盘剥搜刮。那样的话,咱们赚了钱,反倒让更多人遭了殃,这……这因果业力,我们青霖阁这么点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点出了一个很现实的伦理困境。仙门中人,哪怕是小门小派,对因果报应也是看重的。如果因为他们的生意导致人间百姓处境更糟,这笔账说不定真要算在他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