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陪伴的人，长长的夜路也不算长了。
还没走到画廊，汪斐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口袋里的手机响过两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才还绷着的肩膀线条松下去不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侧过脸看着甄言，“言言，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听了别怕。”
甄言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也许是夜风吹的，也许是这一路疾走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她小心地看了看路两边，确认周围没什么人，才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可以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再走一段就是听然画廊，右边那条小路通向美院。
汪斐扫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有人一直想从你爸嘴里问出某些事情，你知道可能只是其中一件。刚才跟着你的那辆车上的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吴峰。”
甄言怔了一下。
汪斐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甄言一眼，像是在想这话怎么开口。
过了两秒才说：“刚才有两辆车从你身边过去，一辆是跟着你的，一辆是秦止戈的。他应该也看到那辆尾随的车了。”
他没挪开眼，就那么看着她。伸出的手掌在半空中蜷了几下，才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昏暗的路灯下，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并排落着，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像是这些年从来没有变过。
甄言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把视线移向路面。
“别紧张。相关部门已经知道你爸的处境了，你和他身边都有人在看着，不会再出事了。”
夜风从美院方向吹过来，穿过梧桐的枝叶，落在他们之间，甄言攥了攥他握着她的那只手，语音微颤：“那你呢？”
汪斐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那三年，不是我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以后我不走了。”他偏头看她，“还跟以前一样，就在你的身旁。”
甄言一向知道汪斐沉稳细腻，可她心里压着自己的秘密，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告诉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还有他背后那个所谓的相关部门。
情绪涌上来，她有些控制不住，低着头啜泣了几声。
她清楚汪斐此刻为什么跟她保持着距离。
她现在还是江世谦的妻子，有丈夫，有家庭，那层身份横在两个人中间。,
她以为他接下来会开口问《寒山暮色》的事，可汪斐一句也没有提。
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告诉她： “你的手跟以前一样软，就是有点凉。”
他熟练地把她攥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塞进她上衣口袋里：“转个弯，前面就到了。走吧。”
许是汪斐过于克制了，甄言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家里，她找不到他以前常放水杯的那个位置了。
他从前明明总是把杯子搁在那个橱柜里的，她记得很清楚。那个位置现在居然放着以前应该放在饮水机下面的纸杯。
她心上冒出几丝不快，说不清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这条路以前我们一起走过？”
语气一反往日的冷静，带着一丝不讲道理的质问：“你变了，跟以前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我感觉的出来。”
汪斐微微蹙眉：“我怎么可能忘？”
来时走的这条小路，和以前那些夏天一模一样，路两边是枝叶茂密的树干，还有高耸的围墙。
甄言年少时总说自己不敢从这条小路回家，每一次都是汪斐守在同一个地方，等着送她。
就连两个人的初吻，也是在这片小树林的遮掩下悄悄完成的。
这条路，是他们那些年感情的见证。
汪斐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面里走了一遍。
甄言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了？”
汪斐正垂着眼，目光从下至上，恰好落在她身前。
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将她现在的身材和离开以前比了一下：她还是瘦，但或许因为生育的缘故，有些地方比三年前饱满了一些。
他只停顿了几秒，便收回了视线。
甄言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微红：“臭流氓。”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脸上写着呢。”
汪斐确实想到了一些事。
他本来就比她大几岁，那时候两个人天天一起走这条路，又是在这种幽静隐蔽的地方，亲亲抱抱是免不了的。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大部分都是他---亲自教的。
那些记忆放在现在这种处境里想起来，反而让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甄言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会儿感觉比刚才好多了。看你清晰了，方向感也没那么差了。”
汪斐把那些记忆收回去，正色道：“这事不能马虎。先去画廊，我给向斯打个电话。”
甄言想起这个人：“你是说上次跟中东王子一起来的那个朋友？”
“嗯。相信我，你的这种状态应该不是简单的脸盲症。”提到工作，汪斐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沉下来，不再有刚才那种松弛的痕迹。
甄言发现他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让她觉得踏实，她没有去问他为什么不带她看医生而是去找朋友向斯，只说：“好，那咱们先去画廊。”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汪斐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着甄言的速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往后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等她走到跟前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那辆一直远远跟着甄言的车，果然是吴峰的。
吴峰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如果还有人能从甄鹤年父女的生活习惯里找到蛛丝马迹，那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甄鹤年，至于甄言，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他不会再去主动问她了，他有自己的办法，找到他想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