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余远竹跟苏文清合同存续期的最后一天，余远竹跟着苏文清上过课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家里吃或者单独把小姑娘带出去玩顺便钓鱼，而是一早就约好了地方，邀请苏文清一起出去。

鉴于余远竹跟小姑娘其实已经提前提起过这件事情，并不是临时起意，苏文清当然没有拒绝——毕竟她跟余远竹和小姑娘相处了这么久，要说完全没有情分，那是假的。

这个家里，除了一开始把她拐过来的小姑娘，其他人都对她不错，她跟余远竹合同存续期内，两个人的关系与其说余远竹是她雇主或是她是余远竹老师，倒不如说益发像普通室友，不说多熟悉，见面也能说上两句话。至于老人，苏文清总觉得，她待余远竹跟待自己是没差别的。

而听着老人有意无意问到自己住在这里的感觉以及愿不愿意一直陪着她这个老婆子，苏文清心中感动与向往之余，更多的还是惶恐。

她能感受到老人对自己的善意，就如同当年，她很清楚老师对自己的善意，只是当年她还只是唯恐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善意无法回报，如今……她是一定无法回报。

在犹豫过之后，苏文清也还是做出了决定，她命不久矣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告诉小姑娘，毕竟小姑娘还小，一个并不怎么重要的人，过些时候便能忘掉了。至于老人那边，苏文清其实没打算跟老人说这件事情，就好像她也没打算将这件事情告诉她的老师一样。

但是她会告知余远竹，哪怕余远竹很有可能已经查过这件事，她也打算跟余远竹开诚布公地聊一次，至少，她真的想叫他们知道，她真的不是那么不识好歹、不求上进的人。

余远竹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喊苏文清吃顿饭能吃出这么件事来，在苏文清说有话想单独跟他说一下的时候，他还愣了愣：“有什么话是岁岁不能听的吗？”

苏文清：“……”

然后连余远竹自己也反应了过来——不管原本多正常的一句话，叫他这么一问，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依然正常的。

他之所以那么一问，也是因为这段日子在家以外的地方习惯了把林希当成大人看，而忘了对方顶的是自家小姑姑的六岁壳子。

理论上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成年男女之间有什么话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不能听的？眼看着苏文清整张脸都要红透，余远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自己挖的这个坑填上。

然而在他填坑之前，善解人意的六岁小姑娘已经甜甜地开了口：“远竹哥哥和文清姐姐要说悄悄话的话，岁岁可以去洗手间等你们哦。不过你们说完话，要记得把岁岁叫出来，如果把岁岁忘在这里，岁岁会生气。”

她不光是说，说完还朝两个大人眨了眨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懂”的小模样。

看着小姑娘鬼灵精怪的样子，苏文清哪里会看不出小姑娘误会了什么。她想解释，小姑娘却没给她机会，蹬蹬登地跑进了包厢的洗手间里，又冲余远竹做了个鬼脸之后，关上了门。

苏文清下意识就想去把人叫出来，毕竟叫小孩子回避到厕所里面，实在是不像话。

然而余远竹却拦住了她：“小姑姑有分寸，苏小姐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说了。”

他摊手：“你也看见了，如果连小姑姑都会误会的话，在家里被误会的几率只会更大。”

一句话，成功叫苏文清动摇了。

毕竟余远竹说得没错，他们之前在余家是从未避开小姑娘或老人私下相处过，如果突然间私下说话，说话的时间还长，不管是被怀疑还是被误会成别的什么关系，都不是苏文清愿意看到的。

只是即便这样，她仍然不放心地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

然后余远竹冲她笑了笑：“那是我小姑姑，她很聪明。”

哪怕依然不放心，在权衡之下，苏文清还是坐了下来。

等冷静下来，她也反应了过来，看向余远竹的眼神带着无奈：“余先生其实知道我想说什么。”

余远竹诚恳地看着她：“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苏文清：“……”

余远竹摊手：“好吧，我确实是查过你——如果你因为我太奶奶想把你留下来这件事感到为难的话，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尊重你的意愿，至于我小姑姑那边，只要告诉她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她就会接受。”

他话语间，流露的是一种“可靠”的气息，叫苏文清确信，面前的这个男人确实能将需要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正当她松了口气想道谢，面前这个男人却又再一次开了口：“可是，你真的决定不告诉他们吗？”

苏文清一愣，抬头便对上了余远竹其实也没什么波澜的视线。

男人平铺直叙，仿佛是在讲一件无关要紧的事情：“怕长辈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怕长辈担心伤心，所以要隐瞒，这个我可以理解。但对于爱重你的长辈而言，他们难道愿意自己的晚辈什么都自己扛着，连哪天要死在外面都不让自己知道？”

苏文清低了头，余远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我之前去看过木叔，他还记得你。有个女学生，听说总是往他家里跑，去看他。但你总归还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也是他眼里最没有着落、他最担忧的学生。”

他说到这，顿住，半晌，抽了张纸递给对面的姑娘。

苏文清接过去，拽在手里，咬着牙低着头，半点声都没出。

先前余远竹怎么说，她也不过是低着头满脸愧疚，唯独在余远竹提到木家青的时候，她忍不住。

那是她的老师，曾经待她如亲女的老师。

半晌，她听见了一声叹息，之后，是余远竹的声音：“对不起，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我不是你，不能对你的困难感同身受，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在这里对你指点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