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迟乐心二十四岁的大年夜,余河带他回家。那顿年夜饭,桌上的杯碗被砸了个干净,遍地羹饭酱汁,几乎无处下脚。余河沉默不语,余河父亲破口大骂,尽是污言秽语。
忽然,余河转身离开。没过多久,客厅一声清脆的砸响落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迟乐心连忙追过去。
地板上,一块透明的柱形奖杯四分五裂。余河摔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奖杯,水晶做的,上面用金镀了字。
迟乐心缓缓走上去,按住余河的肩头,下一秒,被余河抓住了手。余河指尖冰凉,正微微发抖,却很用力,攥得他骨头好像都要断了。
余河低着头,他说:“随你们怎么说,我要和乐心在一起。”顿了顿,他又道,“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迟乐心愣了片刻,紧紧回握。
自那以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余父余母似乎妥协了,又像是当做一切从未发生过。余河还是会回家吃饭,常常带迟乐心一起。余河母亲也会说,算啦,小迟,阿姨就把你当另一个儿子吧。只是餐桌上的大部分时间,总是一片沉默。
迟乐心没有逃避这种沉默。宋晓梅前年住院,余河请假陪床,用的是妈妈生病的名义。他和余河约定了要共度一生,就要对彼此的父母负责。
迟乐心把余河妈妈缝的被子叠得方正,重新塞进了柜子深处。
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他没再为难自己,一头栽到床上,裹着被子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他只觉得自己从胸腔到皮肤都是燥热的,浑身发轻。困意犹在,让他不想离开被子。床头的手机响起铃声,他伸手一抓,随手接通:“喂?”
“在睡觉?”是余河。
“嗯。”迟乐心翻了个身,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你起床啦。”
“马上出门。”
“记得吃早饭。”
“来不及了。”
“余河。”
“我买个三明治。”
迟乐心放下心来,他埋在被子里,又打了个哈欠。上午大扫除过,消耗了体力,导致他怎么也睡不醒。
“还没睡醒啊?”余河那边传来按电梯的声音,“租房的人,你见了吗?”
被子和枕头之间,迟乐心缓缓睁开眼睛。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见了。”
“怎么样?好相处吗?”
“世界真小。”迟乐心喃喃道。
“为什么这么说?”
“租房子的人是我高中同学。”
余河顿了一下,道:“世界果然很小。”
“你们怎么认识的?”迟乐心坐起来,手里把玩被角。余河和叶追虽是校友,专业却完全不同。
“我们也刚认识不久,”余河的声音消失了几秒,又骤然出现,迟乐心想他大概是刚刚走出电梯,“他是老徐的朋友。”
老徐是余河的大学室友,两个人关系不错,还和迟乐心一起吃过饭。
“这样。”迟乐心又躺了回去。
“老徐说,他不会待太久。”
“嗯,他跟我说,是来休年假的。”
“乐心,”余河忽然唤他,“等他走了,就把房子卖掉。”
“卖掉,为什么?”迟乐心不解。
“空着不住太浪费,租出去,又需要你操心,”余河说,“干脆卖了吧,到时候,你拿着钱。”
“……我要钱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余河说得坦然,像陈述一件事实,而不是在讲情话
“那是你的房子。”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余河……”迟乐心呢喃道。
“不对。”
“什么不对?”
“只给你好的。”余河保持着他的严谨。
迟乐心被逗笑了。他蜷缩起来,用手机顶部抵着额头。
他想起余河的吻。很慢,很认真,一丝不苟,总是将他亲得面红耳赤,一点点蜷缩起来。然后他就会轻轻地呼唤余河的名字,像是实在受不了一样。棉被温暖,阳光被窗帘拢在外面,卧室漂浮着干净的气息。燥热感仍然烘着他的身体,舒服得不可言说,让他不想轻易放走。
“余河,”迟乐心轻声道,“余河。”
“我在。”
此时此刻,迟乐心希望余河去学校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哥。”迟乐心的声音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他喊出他和余河之间最私隐的称呼,胸脯的燥热,好像一只毛茸茸的明黄蜜蜂,嗡嗡地飞着。他贴进棉被,想象自己是如何贴在余河怀中。他会轻轻吻余河的下巴,闭着眼睛,胡乱用嘴唇去蹭。他又道:“……哥。”
“乐心。”
“……嗯。”
“乐心,我要进学校了。”余河低声提醒。
迟乐心浑身一僵,又慢慢松弛开,耳垂红得像滴血,这次他没再贴着棉被:“……哦,哦,那你去吧。”
“嗯,回头打给你。”
“好。”迟乐心说。
电话挂断,迟乐心摊在床上,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他大口呼吸,想将那种燥热感压下去。大约一分多钟,他重新回归平静。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下午,他又重新大扫除了一遍,里里外外全部从头再来,清扫得干干净净。
迟乐心站在玄关,望着客厅擦亮的地板,心头发空。明明他已经如此疲倦,却仍然没有填满。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迟乐心摘下手套,拿出手机接通。
又是刘迎。
“小迟,”刘迎问,““你在路上了吗?”
“我……?”迟乐心一头雾水。
“今天宋果生日,”刘迎压低声音,“她什么来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快点来,别怪哥们没提醒你。”说罢,他又抬高音调:“来了就行,都等着你呢!”
“……诶!”迟乐心还没说话,刘迎就挂断了电话。
呆呆看着手机屏幕,良久,他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