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迟乐心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箱子,却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和叶追写的那几副字,所幸叶追并没有追究。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也聊了许多长大后的事。
连迟乐心自己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放下青春无知时的萌动,友情仍然晶莹纯洁。
叶追没怎么变,看起来冷冷的,实际上心里一烧起来,就像岩浆一样滚烫。什么他都要最纯粹的,对人,对事,都这样,最好全世界都像钻石那么透亮。然而爱看似伟大,实则暗藏许多不堪的角落,很多事一旦认真,就注定要一拍两散。
过刚易折,叶追因此惨败。
即便如此,迟乐心年少时对叶追的崇拜依旧存在,他相信叶追不久就会恢复。
只是这个“不久”,要比他预想得久得多。
又是一天下班,迟乐心去看小狗早早。这几天他来得勤,轻车熟路,不等叶追开门,他自己就输好了密码。小金毛不用再吃药笼养,恢复了活力,门一开,就冲到他跟前汪汪叫,尾巴摇得像直升机桨叶。
迟乐心抱着狗走进客厅,看到叶追正在做饭。他依旧穿得简单,身上一件轻柔到有皱印的家居服,眼下乌黑,胡茬发青。说是做饭,不过是把牛奶麦片放进微波炉。
微波启动,叶追便沉默地等,等过一分钟,只听一声清脆的叮,他掰开微波炉的小门,将简陋的晚餐端出来。
加热时间多了十秒,牛奶从杯沿溢出来,吐得满盘软烂燕麦。
叶追手忙脚乱抽纸巾,笨拙地擦拭。
眼看碗中汤汤水水,十分寡淡,迟乐心心中一阵不忍:“你晚上就吃这个?”
“嗯,”叶追面无表情,“你喝吗?”
迟乐心看向杯子里所剩无几的牛奶,连忙推辞:“……不用不用,你喝吧。”
实在不够分的。
“就吃这么一点,你晚上不会饿吗?”
“会。”
“那怎么不做点别的。”
“不会做。”
叶追很诚实。
迟乐心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叶追的家庭背景而言,不会做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说他自己,要不是家里忽然破产,他大概也不会下厨房。
想必这几天,叶追都是这么凑合过来的。
“我冰箱里还有点菜,一会儿我炒炒,咱们一起吃。”迟乐心说。
说到底,叶追还是余河的校友和房客,他不能放任叶追把自己饿死。
不一会儿,迟乐心从家里拿来了两包菜和肉,一一摆在了案台上。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凑出了两道家常菜。
一道土豆丝,一道小炒黄牛肉,再配一碗白粥,应该够了。
迟乐心挽起衬衫袖子,开始洗菜。一顿利落的洗洗切切,所有食材都被分类放好。
最后只剩两根小米辣,迟乐心刚要切,忽然想起什么。他抬头刚要喊,却发现叶追根本没走,就在一边站着
迟乐心愣了一下,赶紧问:“我记得你不太能吃辣,是不是?”
叶追点头。
“那我只放半根,”迟乐心说,“提提香,吃起来也不辣。”
所有食材都准备好,就开始开火了。
迟乐心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在厨房找起围裙来。他确定自己买过围裙,也确定在余河的厨房里放过一件。只是余河放东西向来没有定数,不管迟乐心添置了什么,再来的时候,那样东西一定不会在原位放着。因此他只能一次次地喊余河,问余河。
余河和他隔空对喊,喊到嗓子都痛了,才姗姗来迟,从迟乐心完全意想不到的角落,拿出迟乐心需要的东西。
这次找围裙也一样。
迟乐心找过每一间壁橱,又蹲下一一检查矮柜的抽屉,还是没找到熟悉的围裙。现在打给余河,也不太现实。他站在那儿犯难几秒,很快便把围裙抛在脑后,弄脏了衣服,洗就是了。
他关上壁橱门,刚要转身,就感觉身后有黑影堵住了去路。
“要什么?”叶追低沉的声音落下,靠近他的后颈,又拂过他的耳畔。
那热热的呼吸,几乎贴住了皮肤。迟乐心寒毛直竖。
他转头,看见叶追靠得很近,正望着他,像是好奇的动物。
自学生时代起,叶追心里似乎就没有距离感这种东西,他总是突兀地越界,而后又自然地离开。只留下迟乐心愣在原地。
“……围裙。”迟乐心声音发干。
叶追随意拉开一个柜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围裙找了出来。
迟乐心接过来,发现围裙叠得很整齐。这显然不是余河的手笔。也许叶追将厨房的东西重新归置过。顾不上想太多,迟乐心穿上围裙,手背过去打结。
叶追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被直直盯着,再加上刚才的事,迟乐心有点尴尬。
“你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叶追没回答,只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了他腰间的带子。
迟乐心被拽得转了个方向。
“别动。”
叶追语气没有起伏,命令却简洁而有力。
迟乐心乖乖听命,不敢再动。他背对叶追站着,感觉到腰间的绳子时松时紧。
叶追……在帮他系围裙。
“你一个人做,我还是会天天饿肚子。”叶追淡淡道。
……好直接。迟乐心想。就这样摆明了自己要偷师。
“好了。”叶追道。
说完,迟乐心感觉腰间一松。
他反手摸了摸,是一个蝴蝶结。
迟乐心曾在餐饮部实习,跟大厨们时常打交道,自己也偷师不少。没过多久,三道菜很快出锅。土豆丝金黄,牛肉滑嫩,鲜红的小米辣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
菜一一端出去,迟乐心没有立马离开厨房,习惯洗干净备菜器具后再去吃饭。
关掉抽油烟机,他一转头,发现厨房台面被擦得蹭光瓦亮,用过的料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洗过了,整齐地摞在一起,拜进橱柜。就连厨余垃圾,也被收紧塑料袋,袋口紧紧扎住,立在门边,出门一提便能带走。
做饭前厨房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那些细小繁复的活计,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叶追一一解决了。
望着整洁反光的案台,迟乐心胸口一轻。
后来他跟刘迎提起这事,说自己当时就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叶追呢?这实在是一个适合一起生活的人。
他虽然也明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向来如此吊诡,向来不公平。
但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完全忽略叶追所有的好。
刘迎对爱情这一命题并不感兴趣,心不在焉道:“要不让他来咱们这儿上班吧,餐饮部正招人呢。”
“怎么可能,专业不对口。”迟乐心笑。
叶追名校毕业,端盘子大概率不是他的梦想。
不过,叶追的梦想是什么呢。
高中的时候,成绩明明一直名列前茅,却轻飘飘地从理科班转到文科。毕业后去律所工作,没几年就声名鹊起,成了圈里最年少有为的大律师,结果刚一失恋,便心无挂碍地辞了。叶追条件这样好,看起来却没什么目标。
没有目标,就容易一蹶不振。
“管他什么北华清大的,不还是被人踹了吗。”刘迎笑嘻嘻道。
“刘老师的快乐永远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迟乐心笑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刘迎开始长吁短叹。念完,他捣捣迟乐心:“你说,情为何物。”
迟乐心想了想,浅浅一笑:“直教人吃两碗饭吧。”
那天餐桌上,叶追吃得狼吞虎咽,和他平日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同。迟乐心被吓坏了,几乎没吃几口,一直在劝叶追。后来叶追告诉他,只有吃饭的时候,他的大脑才是空白的,才不会想起那个人。
迟乐心半晌说不出话。
人陷入感情就是这样。有人失恋绝食,有人失恋暴食。心不舒服,总会影响到胃。
只是他没想到,叶追也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更没有想到,叶追竟然和做饭较上了劲。
没过几天,叶追主动找上了门,说自己学着做了两道菜,想让迟乐心指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