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晓梅力排众议,坚持要下厨烧菜。锅烧得太热,茄汁豆腐下锅,水油不融,滋滋的油溅出来,在她手腕烫出一个豌豆大小的泡。
不敢耽误,迟乐心立马带她去诊所敷药。来回十五分钟,再推开门,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叶追听见门响,从厨房往外探头,手里握着锅铲:“回来了,上药了吗?”
迟乐心“嗯”了一声,解下外套,目光落在桌上移不开。他仔细看了,每一道都避开了重油重盐,颜色也淡。烧伤的人吃了,不会发炎,也不会落下伤疤。
好菜,却都不是他教的。
关灶声响起,叶追端出最后一道清炒黄瓜。他放下盘子,在桌上摆出一个五瓣花的阵仗。原来是五菜一汤。
这样的摆盘极得宋晓梅欢心,他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她从未背后说过叶追高材生最爱摆臭脸。
她拉着叶追坐自己旁边,叶追便开始问她的伤口。
他们聊天,迟乐心去厨房拿碗筷。这么多年,家里基本没有客人,一直都是谁用谁的碗筷,宋晓梅一套,迟乐心一套,每年更换一次。后来余河来看望生病的宋晓梅,宋晓梅便给他也添置了一套。
望着眼前三套旧碗筷,迟乐心犯起了难。
等他拿着新拆的碗筷走出厨房时,看见叶追正站在玄关换鞋。刚刚他身上的围裙,现在到了宋晓梅手里。
迟乐心愣一下,放下碗碟,来到玄关:“你要出去?”
“常建知道我回来,叫我去吃饭,”叶追说,“张云飞也在。”
常建,张云飞。迟乐心略一听这两个名字,眼前就冒出了对应的脸。模糊,青涩,但他记得,他们是他的高中同学,班上公认的一对活宝。常建坐他前桌,张云飞是常建的好朋友。
叶追和他们关系也不错,上学时常常一起吃饭。后来多了迟乐心,四个人,占食堂四个座位。
“你也认识?”宋晓梅问。
“都是一个班的。”
“那你也去吧。”宋晓梅一句话讲得石破天惊。
“妈……”迟乐心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别人的聚会,他擅自出席,算怎么回事。
奈何宋晓梅完全不顾他尴尬的位置,像是迟乐心还在上学,而她担心儿子落单。她又问叶追:“都是同学,没关系吧,”
“没关系,”叶追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说罢,他又转向迟乐心:“没事的,是我请客。”
这当然不是钱的事,迟乐心工作好几年,供着丈夫留学,也时常和同事出门聚餐,不可能缺这点餐费。
但经叶追这么一说,他好像又变成了中学时跟着叶追去外面吃饭的高中生。餐厅的餐位费让他忍不住抓叶追的袖子,叶追轻声宽慰:没事,我带了卡。
十八岁的叶追人小鬼大,说得泰然,仿佛花他的钱,就不算花钱。只要有他在,迟乐心和他就是拧在一起的一股绳,迟乐心的一切,他都包办。
现在也依旧这样。
“让乐乐请,”宋晓梅说,“这两天你也跟着在医院跑来跑去,应该让他请,乐乐,选一家好馆子,多点两道菜。”
迟乐心这才反应过来,宋晓梅在点他,要他好好谢谢叶追。只不过宋晓梅不了解叶追,以为真的能请叶追的客人。
迟乐心还想说什么,宋晓梅不耐烦地打断:“你快走吧,别打扰我看电视。”
迟乐心称得上对母亲百依百顺,但唯有看电视这一点上,母子俩一直争论不休。宋晓梅爱看苦情剧,迟乐心爱看动画片,怎么也看不到一起。
没办法,迟乐心只好答应。
他让叶追等等,他去换件衬衫。
叶追坐在沙发上等。
他拿出手机,看见姜一天的消息:为什么要查余河,我们当下的任务是迟乐心。
还没回复,迟乐心就换好了。
晚餐订在市中心最贵的一家,预订制,人均贵得吓人。迟乐心沉默地跟着叶追,知道今晚付账绝对没有他的份。跟叶追吃饭,永远看不到叶追是什么时候付了账。
包间里,门一推开,里面的人就站了起来。两个都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刚下班不久,看见叶追,张开手臂,笑着迎出来。
“我的伴郎来了。”常建笑嘻嘻地和叶追拥抱,大力地拍他的背。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我不是你的伴郎?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张云飞道。
“因为你丫就是一蹭饭的,这才是请客的。”常建松开叶追,笑得露出大牙。
张云飞也抱上来,重重搂了叶追两下。
“这位是?”常建看向叶追身后。
终于有人发现迟乐心的存在。常建和张云飞一个比一个热络,他根本没机会插话。
张云飞眼前一亮,大喊道:“迟乐心!”
“还真是,”常建也挤上来,两个人把迟乐心挤在角落,“好啊你个迟乐心,同学聚会看不见你就算了,我结婚连个请帖都没地方发,就叶追能请得动你是吧。”
张云飞不屑:“收了你的帖子,还得给你送份子钱,要我我也躲着你。”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婚宴上就你吃得最多!吃完了还和老侯一起打包。”
迟乐心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这是在一唱一和地欢迎自己,他插不进话,便一个劲地呵呵笑。
听见常建聊起婚宴,他才惊讶道:“你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新娘你也认识,”张云飞说,“都熟人。
迟乐心好奇极了:“是谁?”
常建终于有些害羞:“不说了,吃饭吃饭。”说罢便一个箭步入座。
没得到答案,迟乐心只好求助于另一个。张云飞凑过来,压低声音:“李思妍!”
“李思妍?!”迟乐心震惊。
他声音太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下意识捂嘴。但常建已经趴桌子下面捡打火机去了。
李思妍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女孩,但写字不太好看。常建的字更是鬼画符,两个人总被老陶拎出开批评。没想到他们竟然在一起了。
“恭喜。”迟乐心入座,诚心诚意地对常建说。
“恭喜什么啊,风头全被伴郎抢了,一场婚礼下来,来敬酒的,全是来找叶追要微信的。”常建爬上来坐好。
叶追参加了常建的婚礼?
迟乐心很想听故事,他看向叶追。
叶追笑了笑,道:“点菜吧。”
不知为何,迟乐心觉得他心情不错。
“就是就是,一提到结婚就说个没完,我们这些没结婚的还活不活了。”张云飞说。
“别你们你们的,没看见人家乐心的戒指吗。”常建朝迟乐心努了努嘴,显然是看见了迟乐心的婚戒。
“我靠!”张云飞哀嚎,“你也结婚了!”
迟乐心微笑。
他结婚的时候,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又和余河简单地做了一些授权签署与公证,在世俗与法律的允许范围内,尽可能地绑定在一起。
那时他还没有和刘迎数落。要是让他办婚礼,请伴郎,他还真不知道请谁。如果当时和叶追有联系,也许他会请叶追?
迟乐心自己也说不准。
他想象不出来。
见到旧同学,高中可说的事顿时又多了起来。人的记忆就好像暗淡的拼图,需要关键人物一块一块点亮。
常建和张云飞外放,在班上人缘也好。苦兮兮的校园生活中,人人都喜欢每天都有精力耍宝的同学。
迟乐心和他们真正熟起来,还是常建请他们看电影。常建妈妈开了一家电影院,常建时常能偷偷出票,请同学去看。
张云飞看得最多,叶追不常去,迟乐心去过一次。
那次看的是小黄人,小黄人天真无邪,又有一种搞笑的残忍,说话的腔调细细的,迟乐心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