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河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的人，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他也不认为自己屈服给了世俗，他把这当成英勇的献身。

他套上衬衫，穿上睡裤。象牙白框的床头镜照出他的发青的下巴。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虎口有痣，指尖牵住他的衣角。

“这么快就走？”

“有点事。”余河从床头拿起自己的手表，旁边放着一块百达翡丽。他顿时没了戴手表的心情。

“哦……又有事，”那只手垂下去，缩回床上柔软温存的狼藉里，“那你快点回来喔……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余河出卧室门时就已经忘了这句话，他满脑子都是那块百达翡丽。一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有钱的蠢人，他就烦躁得不得了。这些人一个个饥渴且脑袋空空，每天穿金戴银，躺在几万块一晚的酒店套房无病呻吟。而他智商一百三，有更高的追求和抱负，却必须去中餐厅端盘子赚生活费。

而他之所以能从这个人身上套到钱财，归根结底是因为对方不配拥有那么多。如果这些钱注定是要被骗走的，何不由他拿走。

到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余河开始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他就后悔了。也许他应该留着这些胡子，看起来越狼狈越好，这样乐心看到才会心软。乐心一向是个心软的人。为了今天的见面，余河在心里排练着说辞。他必须说服乐心来德国，他一定能办到。

“嘶。”剃刀蹭破皮肤，一道血渗出来，流成一个小小的鲜红三角。

他侧着脸照镜子。看起来很可怜，很狼狈。完美。

出门前，他还是戴上了那块手表。

那是迟乐心送他的生日礼物。

在机场，迟乐心还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余河。像电影中的角色一般，他举着一个巨大的牌子左右晃动，上面用黑色记号笔这些迟乐心三个大字，袖子挽了上去，露出手腕上的旧手表。迟乐心握紧行李箱把手，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走过去。

仿佛怕他走丢一般，余河一把揽住他，令人很有安全感地说着德语，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小道。迟乐心不是第一次来德国，余河却是第一次为别人介绍德国。小到宣传栏上的德语单词，大到城市与街区。乍然落地异国，迟乐心还有些恍惚，他只记得跟着余河走了很久，走到机场的拥挤感终于散了，回头一看，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最后，余河邀请他回自己的住处：“洗个澡，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迟乐心轻轻挣脱他的手臂，同他拉开距离：“我不会呆太久，附近有咖啡厅吗？”

咖啡厅里，两个人相对而坐，迟乐心脱掉外套，搭在行李箱上。

余河替他点了单。两杯拿铁，一杯里有烤棉花糖。白嫩的糖团烤出焦皮，几乎融化成一朵云，覆盖在咖啡上，这是迟乐心以前很喜欢的搭配，但那时余河笑话他孩子气，说他把咖啡当消遣的饮料喝。

迟乐心不明白他的意思，咖啡不就是消遣喝的饮料吗？很多人都这样吃呀？他那时不懂，不只是咖啡，很多东西，在余河眼里，都有代表含义。

譬如咖啡，就必须是提神用的，而不是用来享受。

余河从未像今天一样多话，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在德国的日子。讲这边的天气，说这里的生活有多么的麻烦，但只有一点好处，是这里不像其他发达国家那么昂贵。

迟乐心短暂屏息。他是一个犯人，审讯室的灯已经亮了，他就要接受审讯。

“你真的应该来德国。”余河得出一个结论。

咖啡厅忽然静下来，只有门口的风铃时不时响两声，寂寥得可怕。似乎要下雨了，云雾蒙蒙得压下来，天却出奇得亮，像吃过禁药后亢奋的人类。

“这里不适合我。”迟乐心看向窗外。

余河笑了一下：“为什么？你爱上那个人了？”

迟乐心想了想，微微偏头。“还没有。”

“那你会爱上他吗？”

迟乐心移开了目光，淡颜色的睫毛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