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在医疗室的床上醒来。

又醒了，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从昏迷中睁开眼睛了。

每一次都伴随着不同的痛感，不同的天花板，不同的困惑。

这一次，他连睁开眼睛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盯着头顶那盏油灯微弱的光晕，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呼吸。

他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严重怀疑被白龙踩倒的时候，自己的肋骨是不是又断了两根……可能在昏迷的期间，切斯特和巫师又顺手帮他给接好了。

门被推开时，卡尔本能地想要坐起身，但他没有这个力气，只能把头转向门的方向。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之一。

薇奥莱特走了进来。

卡尔的整个身体都贴紧床单，条件反射地往床角缩了缩。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不知道这位“文学大师”又要对他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体力再逃跑一次了。

薇奥莱特走到床边，双手捧着一顶用稻草和野花编织的“皇冠”。

看起来编得很粗糙，有几根稻草刺斜斜地散落在外面。

她将这顶花冠郑重地捧在胸前，屈膝行礼，轻声开口：“天空霸主正在等待您前去加冕，团长大人。”

卡尔盯着那顶花冠，又看了看薇奥莱特那张写满了虔诚的脸。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枕头上。

一定是还没醒……对，一定是梦，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么荒谬的画面。

“陛下。”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提利奥走了进来，步伐端正，脊背挺直。

他换上了被清洗缝补过的军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肩章上的白鹭被擦得很干净。

阿提利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裤，表情复杂，但在看向卡尔时，仍然用了恭敬的姿态。

“请您起床更衣，随我们前去加冕现场。”

卡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团毛茸茸的金色从阿提利奥脚边蹿了过来。

饼干骑士戴着顶用旧皮甲改成的头盔，身上披着块红布小披风，直接跳到了床边，摇着尾巴就要去舔卡尔的脸。

三个金灿灿的人，或者说，两个金发的人类和一条金毛的猎犬，此刻正整整齐齐地站在他的床边，目光一致地望着他。

“我……我一定还在做梦。”卡尔喃喃自语，伸手就想去掐自己的胳膊。

“行了，赶紧起来。”

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多米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早已等得受不了的表情。

卡尔注意到，多米恩的猎装看不出褶皱，头发梳理过，但是腰间的长剑不见了。

多米恩大步走到床边，根本不给卡尔掐醒自己的机会，直接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在训练场上一样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快点换上，弄完就没事了。”多米恩把阿提利奥捧着的高档衣物扔在卡尔头上。

卡尔被不由分说地套上了那套专为他准备的衣物。

贴身里衣的领口妥帖，外套剪裁利落，料子比他在要塞里见过的任何衣物都好上几分。

阿提利奥还准备了配套的腰带和短靴，薇奥莱特捧出了她珍藏的橄榄油，帮忙涂抹在卡尔的头发上。

被打理一番后，卡尔总算恢复了几分在圣城时的体面模样。

刚一出门，卡尔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泡芙甜堡的中央空地上，所有的居民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自发地围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人群在正中央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供他们通行。

卡尔跟在多米恩身后，薇奥莱特捧着花冠走在他右侧，阿提利奥和饼干骑士跟在最后面。

他一路低着头，目光盯着前方多米恩的靴子后跟，不敢去看两侧人群的眼睛。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还没醒来的噩梦，只要走完这段路，他就会在医疗室的床上重新睁开眼睛。

一行人走到了空地中央。

伊卡洛正盘坐在那里，姿势优雅，双翼收拢在身侧，长长的尾巴绕着前爪收好。

它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烤盘，皮埃尔站在一旁，换上了洁白的厨师制服，胸前还别着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红玫瑰，像个随侍的执事。

多米恩走到伊卡洛面前，停住了脚步。

卡尔也跟着停下，还没反应过来，多米恩已经侧过身，用最低的声音说了句：“单膝跪下。”

单膝跪？向谁？卡尔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荒诞的场面里找到一丁点逻辑。

多米恩不再等他反应，直接抬起脚，用靴子在卡尔膝盖弯处轻轻一踢。

卡尔的右腿本来就还没完全恢复力气，被这一踢直接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一栽，单膝跪在了伊卡洛面前。

伊卡洛咽下最后一口泡芙，伸出爪子，一把抓过摆在烤盘上的连鞘剑，卡尔认出来，那把剑本应该挂在多米恩腰间。

白龙将剑鞘伸过来，郑重其事地压在卡尔的左肩上。

“以伟大的天空与海洋霸主，尊贵的泡芙甜堡堡主，战无不胜的白将军，伊卡洛大人的名义！本大爷在此册封你为白龙骑士团团长！”

白龙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以后就叫……圣克莱帝！本大爷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很厉害的点心！从今天起，你就是圣克莱帝团长！”

“等一下，那是我的姓，不是什么点心……”卡尔绝望地想要反驳。

薇奥莱特已经泪流满面地走上前，她双手捧着稻草皇冠，满怀深情地将其戴在了卡尔的金发上。

伊卡洛将剑鞘在卡尔的右肩上也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