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过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把南瓜田晒得热气蒸腾,连要塞城墙上的青苔都被晒得卷了边。
南瓜田里的空气可以说是十分糟糕,微风将气味均匀地涂抹在田埂每一个角落。
那是伊卡洛“慷慨”贡献的龙粪,经过堆肥发酵后,被当作了田地的上等肥料。
独轮车陷在田埂的泥坑里,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深褐色肥料,表面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多米恩站在独轮车旁,他的猎装不知道扔到了哪棵树下,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短衣,外面胡乱系着条铁匠用的牛皮围裙。
他腰间空荡荡的,长剑早就被艾西露以“防止他在农田里搞事”为由无情地没收了,此刻他唯一能用的工具是一根长柄木勺。
多米恩正弯着腰,用几乎有他人那么高的长柄木勺,在装满稀释粪水的木桶里用力地搅和着。
这活儿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粪肥的气味虽然刺鼻,但比起战场上腐烂的尸体堆,简直是田园牧歌。
多米恩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从开干到现在不过半个钟头,他已经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
梅赫尔在他身后,两只袖子卷到胳肢窝,白袍的下摆全部塞进裤腰,露出两条瘦巴巴的小腿。
他举着木耙,负责在每棵瓜苗旁边松土挖沟。
梅赫尔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把木耙伸到最远,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耙柄末端,身体使劲向后仰,像在戳什么危险品似的戳着地面的泥土。
“你再往后退就要掉进排水渠了。”多米恩用木勺舀起一勺稀释过的粪肥水,均匀地浇在挖好的浅沟里。
“闭嘴,笨狗。”梅赫尔把木耙往前一推,在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浅沟,随即立刻跳到旁边,避开多米恩浇下来的肥水。
梅赫尔的脸皱成一团,“这味道……我在主人手下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都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
“那你别呼吸。”
“野蛮人,难怪盘发老太说你适应力像蟑螂。”梅赫尔干呕了一声,但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迈了半步,继续用木耙挖着。
“你就不能快点挖吗?”多米恩用长柄木勺敲了敲木桶的边缘,“赶紧干完,下午还要去挖土豆。”
梅赫尔捂着鼻子,卷发在烈日下全贴在了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我是修习高阶咒术的巫师!我的双手不是用来挖泥巴的!你这只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笨狗,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吗?”
“要是昨天你不拿枪指着我,现在就可以在屋顶上吹风。”多米恩冷笑了几声,继续舀满一勺肥水,“赶紧刨坑,不然我直接泼你脚底下。”
“你敢!”梅赫尔瞬间往后跳了一大步。
太阳越爬越高,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独轮车里发酵肥料的气味,把他们熏得像是被困在一口巨大的沤肥池里。
多米恩动作没有变化,梅赫尔则完全不行。
梅赫尔每呼吸一次,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有几次他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的白袍领口贴在后颈上,又痒又黏。
“该死的天气,该死的南瓜,该死的粪……”梅赫尔每挖一耙就骂一句,声音从最初的嘟囔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暴躁。
多米恩面无表情地再次将木勺探进了木桶里,“动作快点,病猫。再磨蹭,我怕你一会倒在肥料堆里,我还得把你捞出来,太脏了。”
高温让梅赫尔本就烦躁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他直起身,盯着多米恩宽阔的后背,那个系着皮围裙的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梅赫尔松开捏着鼻子的手,双手握紧长柄木耙,直接将木耙狠狠地倒插进旁边还没稀释过的龙粪堆里。
随后他用尽力气铲起满满一耙粪肥,朝着多米恩的后背奋力一挥。
“啪嗒。”
粪肥砸在距离多米恩后背不远的地方,糊在了一层突然亮起的半透明空气墙上,缓缓滑落。
多米恩缓缓转过头,嘴角挂着早有预料的冷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袭。”他轻轻转动手腕,守护咒的光芒在指尖明灭,“从你走到我身后的那一刻起,我就布好了防御。”
多米恩手里的长柄木勺还没倒完,勺底还沉着半勺浑浊的粪肥水。
他看着梅赫尔那张因为失败而涨红的脸,手腕一翻。
木勺里晃荡的发酵肥水,在半空中拉出一片褐绿色的水幕,“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浇在梅赫尔的白袍上。
梅赫尔整个人都呆住了。
南瓜田里只剩下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梅赫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污渍,又伸手摸了一下脸颊。
当致命的气味钻进鼻腔时,这位傲慢的暗杀者彻底疯了。
“你这个野蛮的屠夫,我要把你切成肉块!”
梅赫尔爆发出尖锐的嘶叫,用木耙铲起满满一堆粪肥,朝着多米恩劈头盖脸地抛过去。
不仅如此,他还用脚将旁边木桶里的肥水踢飞起来,朝着多米恩的脸泼去。
多米恩的守护咒抵挡住了狂风暴雨的泥弹,他将长柄木勺横握在手中,压低身形,左脚向前跨出半步,做起了标准的剑术起手式,只不过手里的武器从长剑变成了沾满粪水的木勺。
“你那个破盾挡不住我!”梅赫尔丢开木耙,双手在胸前急速翻舞。
他的嘴唇快速蠕动着,一段多米恩从未听过的咒言从少年唇间流淌而出。
多米恩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往后退,笼罩在他周围的守护咒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波纹击碎,光幕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点,消散在午前的阳光中。
“你跟着缪斯盖特学了这个?”多米恩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惊讶。
“现在求饶已经晚了!”梅赫尔大笑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
气流在他的指尖凝聚,将散落在地上的粪肥团卷起,搓成了数个拳头大小的粪肥球,悬浮在他身前,像一排整装待发的炮弹。
“等着被我打得跪地求饶吧,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