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闪烁着期盼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没有深渊的倒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僵硬得发不出任何赞美之词。最终,她只是伸出手,从女儿的喉头略过,向侧旁攀援,极其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领,用一种她说出口几乎先吓到自己的,冰冷到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音准……没有问题。但是你的气息在结尾处有些不稳。”
她顿了顿,避开了女儿的视线,转向窗外,“这屋子里的空气太闷了。我……我需要去花园里看看那些玫瑰。”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女儿一眼,近乎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音乐室。
她冲进花园,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仿佛要将肺里那些属于地下世界的、潮湿的霉味全部吐出。
然而,女儿那清亮婉转的歌声,却像看不见的藤蔓,穿过敞开的窗户,追逐着她,缠绕着她。
她踉跄地走到花园深处那丛黑丝绒玫瑰前。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花瓣边缘。
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和斗篷下那颗在黑暗中……
只为她一人而跳动的畸形的心脏。
身后,音乐室里又传来了埃莉诺练习的歌声,那声音纯洁、无辜,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可在克里斯汀的耳中,那却是一首由魔鬼亲自谱写的,华丽而致命的安魂曲。
于是,就在这致命的曲调中,她在深切地爱着女儿,和恐惧埃莉诺的音乐天赋中摇摆,难以平息。
女儿的歌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被压抑的人生。每当看到女儿眼中对音乐的渴望,她就会想起当年那个在巴黎歌剧院舞台上,用歌声震撼全场的自己,想起那个在地宫深处,被音乐与爱情纠缠的自己,更想起埃里克 ——那个毁了她又成就了她的幽灵。
这份恐惧与日俱增,进化成了一种更为可怖的样貌。
克里斯汀不仅害怕女儿在耀眼的天赋加持下,重蹈自己的覆辙,被音乐裹挟,更害怕有朝一日她被爱情伤害,最终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但命运给子爵夫人新开的玩笑是:你的恐惧终会从梦中惊醒,咧着丑陋的獠牙说,“我来了”。
到了夏天,尚尼子爵一家通常会去山上避暑,享受尊贵的特权阶层方能享受的,特有的、清冽而短暂的甜美。
他们租住的别墅,坐落在一片可以俯瞰整个老城的山坡上,阳台上开满了天竺葵,风中裹挟着一种由教堂钟声与咖啡香气混合而成的气息。
然而,对于克里斯汀而言,这份宁静与祥和,却像是噩梦里,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中拿着一本翻开了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的诗集。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紧紧地锁定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埃莉诺正在那里上她今天的声乐课。
教她的,是劳尔特意从维也纳请来的宫廷歌剧院首席指导,一位以严苛和权威著称的老派大师,赫尔曼·冯·施特劳斯。
凉亭是玻璃结构,像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捕虫笼。
阳光穿过玻璃,将里面的人影拉得细长。克里斯汀能清晰地看到,那位蓄着整齐络腮胡,身形微胖的大师,正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点着埃莉诺的姿势。而埃莉诺,像一株向日葵,永远朝着艺术的太阳,全神贯注地吸收着所有的教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全身心的悦纳与吸收,对一个年轻女孩又意味着什么。
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将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不,孩子,还不够!”施特劳斯大师的声音洪亮而严厉,带着德语里不容置喙的腔调,“你的声音里有技巧,有情感,但缺少了……‘那个东西’!那个能让声音撕裂听众灵魂的、属于魔鬼的成分!”
“魔鬼的成分?”埃莉诺难以理解。
“是的,魔鬼!”大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
“艺术的巅峰,你以为从来只是天使的花园吗,傻姑娘,那是混合着地狱的熔炉!苦难中诞生的佳作比温室里的玫瑰更能打动人心。你必须找到它,驾驭它,让它成为你声音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然后他停顿了下来,啜了一口早已凉掉的红茶。看向对面太过年轻的歌者,缓和了一下口气,
“孩子,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真正的‘导师’,一个能向你讲述极致,描写毁灭边缘的引导者,他是你音乐真正的领路人,更并非我此时此刻,只言片语,今天来明日走的指点。”
“导师”……“毁灭”……
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铁钥匙,瞬间打开了克里斯汀记忆中最黑暗、最不堪回首的那座地牢。藤椅的扶手被她的指甲抠出了深深的划痕。她手中的诗集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它会吸引来赞美,也会吸引来觊觎;会带来荣耀,也可能带来毁灭。
她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幻象。
不再是明媚的阳光。凉亭那晶莹的玻璃,瞬间化作了巴黎歌剧院后台那无数面阴森的、扭曲的镜子。而那位权威的施特劳斯大师,他的身影再一次,被另一个更为高大、更为黑暗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个戴着白色面具、身披黑色斗篷,如幽灵般支配着她整个青春的“音乐天使”。
她听见了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回响:
“巴黎的掌声是廉价的,克里斯汀。只有我的音乐,才能让你永恒。来吧,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将把你塑造成前所未有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艺术品……”
克里斯汀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她想起了那座地下宫殿,想起了那具与她等身大小、穿着婚纱的蜡像。那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那是一个男人病态占有欲的终极象征。
他是她的导师,也是她的狱卒;是她的神祇,也是她的恶魔。他将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芭蕾女郎,推上了巴黎歌剧院女王的宝座,也试图将她永远囚禁在那个没有阳光、只有音乐与疯狂的地下王国。
没错……
在无数个深夜的诡谲梦境里,克里斯汀既害怕女儿会重蹈自己的覆辙,又害怕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也潜藏着一个“魅影”。
“您说的有理,我确实需要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导师……”凉亭里,传来了埃莉诺充满憧憬的、喃喃自语的声音。
丧钟铮铮,在克里斯汀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凉亭里那个对未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女儿,看着她那双因对艺术的渴望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的恐惧啮住了她。
她看到了未来的幻象:一个神秘的、才华横溢的男人出现在埃莉诺的生命中。他或许是一位作曲家,或许是一位诗人,或许是一位隐藏在剧院阴影里的指导。他会像当年的埃里克一样,发现埃莉诺声音里那独一无二的宝藏,他会用最极致的艺术来诱惑她、塑造她,然后,在某个注定的夜晚,将她拖入那个以爱为名、实为占有欲的地狱。
她宁愿女儿平庸,也不愿她再次经历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
“不!”
一个嘶哑的、饱含痛苦的音节从她喉咙里迸出。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凉亭,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
克里斯汀一把推开凉亭的门,冲到了惊愕的施特劳斯大师和埃莉诺面前。
“够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优雅。
“妈妈?”埃莉诺惊讶地看着她,“可是,大师说我……”
“我说够了!”克里斯汀打断了女儿的话,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位声名显赫的大师,只是死死地抓住埃莉诺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将女儿的手腕捏碎。
“你跟我来!”
她不顾埃莉诺的挣扎和施特劳斯大师不悦的目光,粗暴地将女儿拖出了那个在她眼中已然化为“地狱熔炉”的凉亭。
回到别墅的客厅,她将女儿按在沙发上,自己却像一头被困的母兽,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妈妈,您到底怎么了?”埃莉诺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错什么了吗?是……是我唱得不好吗?”
“不,不是……”克里斯汀停下脚步,背对着女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唱得……太好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紧紧地抓住女儿的双肩,强迫女儿看着自己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因恐惧而扭曲的,陌生的自己。
“埃莉诺,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绝望的恳求,“答应我,不要去追求那个‘魔鬼的成分’,永远不要!音乐是美好的,是赞美诗,是摇篮曲,它不应该是……不应该是通往地狱的钥匙!”
“可是大师说,那才是艺术的……”
“没有艺术!”克里斯汀几乎是嘶吼了出来,她摇晃着女儿的肩膀,“只有陷阱!一个用荣耀和鲜花装饰起来的、吃人的陷阱!他们会先赞美你,崇拜你,然后就会想要拥有你,控制你,把你变成一件没有灵魂的、只为他们歌唱的收藏品!你懂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歇斯底里地,向女儿展露自己内心的恐惧。那不再是冷淡,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笨拙到近乎残忍的、剥夺式的保护。
她看着女儿因震惊和困惑而瞪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无力的悲哀。她知道女儿的年龄无法理解,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曾将那份致命的吸引力,误以为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她松开手,颓然地跌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掌心。
“我宁愿……我宁愿你成为一个在乡下农场里挤牛奶的、快乐的普通女孩,”她从指缝间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泣血,“也不愿你成为下一个……被囚禁在金色鸟笼里的……克里斯汀·戴耶。”
紧随妻子奔来的劳尔,当然听到了全部,出于对妻子的尊重,没有跟着进来,只是在门外听着,直到屋内母女二人的啜泣再也无法忽视,劳尔猛得进门,一把将惊吓到颤抖的女儿搂入怀里,摸了摸埃莉诺的鬓发。
“乖,去花园里散散步,稍后爸爸陪你去看看小马儿,上次你说马鞍不舒服,我给你换好了”,劳尔一边说着,边把女儿带向同样一脸惶恐候在门边的女仆,示意她先带女儿离开。
站在劳尔的角度,实在无法理解妻子的“歇斯底里”。在他看来,克里斯汀对女儿天赋的过度保护,几近于病态。他与她爆发了婚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是在扼杀她,克里斯汀!”劳尔的声音在书房里回响,他焦躁地来回踱步,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你不能因为自己过去的阴影,就剥夺埃莉诺拥有光明未来的权利!时代不同了!她有我,有尚尼家族的庇护,没有任何‘魅影’可以伤害她!”
劳尔甚至没发现,自己居然在家里提到了那个禁词,那个他亲自下令不允许出现的名字。
“你怎么敢保证?”克里斯汀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你当年也曾保证过能将我从那地狱里救出来,但结果呢?若不是他最后那一点人性的苏醒,我们所有人都会葬身在那个地下湖里!你忘了那高涨的洪水和从天而降的铁笼了吗?你忘了那根几乎勒断你脖子的旁遮普套索了吗?”
“我没忘!”
劳尔吼道,他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正因为我没忘,我才更要让她变得强大!让她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让所有阴影都无处遁形!而不是像你一样,把她藏起来,让她变得平庸,然后等着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滋生出新的危险!”
他们的争吵没有结果。这是一场源于爱,却又因不同的恐惧而无法调和的战争。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妥协:劳尔将继续为埃莉诺的艺术事业铺路,以贵族的羽翼遮蔽保护她。
而克里斯汀,则以一种更为沉默、也更为决绝的方式,退回了她的情感壁垒之中。
她不再干涉女儿的学业,也不再对她的导师提出任何质疑。她只是……不再与女儿谈论任何与音乐有关的话题。当埃莉诺兴奋地向她展示新学会的咏叹调时,她会微笑着倾听,然后平静地问她:“今天下午的茶点,你想吃覆盆子挞还是黑森林蛋糕?”
她用最日常、最琐碎的母爱,试图在女儿那被艺术火焰包裹的世界里,构建起一道防火墙。她教她烹饪、刺绣、管理家务,教她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贵族女主人——教她所有那些与“克里斯汀·戴耶”截然相反的、属于“尚尼子爵夫人”的技能。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教堂的钟声悠扬。
但在华丽的居所里,一个母亲的恐惧,已经为女儿那看似光明的未来,投下了一片永远也无法驱散的、来自巴黎地下幽暗世界的巨大阴影。
那片阴影,并未随着夫妻二人的妥协而消散。它像一个忠实的、沉默的仆人,跟随着尚尼家的马车,回到了米兰,潜入了那栋位于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大街的宅邸,并在随后的岁月里,以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深刻的方式,塑造着这个家庭的命运。